武松没往村里走,沿着村外的小路绕过去。走了没多远,听见一阵声音……不是吆喝,也不是吵架。
是读书声。
他脚步慢下来。
小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排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几个大字:「建武义学」。
屋里头传出整齐的读书声,稚嫩的丶清脆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窗户开着,武松走近几步,往里瞧了一眼。
十几个孩子坐在长条凳子上,面前摆着木桌,桌上铺着纸。最前头站着一个年轻的先生,穿着洗得褪了色的青布衫,手里拿着根竹条,点着墙上贴的字,挨个儿教。
「跟着念……苟不教,性乃迁。」
「苟不教,性乃迁!」十几个嗓子齐声喊,声音从窗户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武松站在窗外听了好一会儿。
这些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衣裳有新有旧,有打补丁的,有露脚趾头的,但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很。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朝堂上说过一句话……「天下的孩子都该念书。」那时候说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做到了。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路过一片打谷场。场上晒着粮食,金灿灿的稻谷铺了一地,太阳照上去,晃人眼睛。几只麻雀落在谷堆边上啄,被一个小丫头挥着竹竿赶跑了。
武松在场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歇脚。
一个侍卫凑上来,低声说:「爷,歇会儿?前头还有个镇子,要不要找家客栈……」
「不急。」武松摆了摆手,「坐会儿。」
他就那麽坐着,看着打谷场上的光景。有人在翻晒稻谷,有人在扎稻草人,有个老婆婆端着一簸箕豆子出来,一边簸一边哼小曲儿。
日头偏西了一些,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子的味道。
这时候,一个小孩跑过来了。
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红肚兜,光着两条腿,脚上沾满了泥。他跑到武松跟前,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
「大叔,你是外面来的吧?」
「嗯。」武松说,「路过的。」
小孩「哦」了一声,也不怕生,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大叔,你知道吗?」他忽然说,眼睛亮亮的,「我们皇帝可厉害了!」
武松没动,嘴角抽了一下。「是吗?」
「真的!」小孩挺起胸脯,一脸认真,「我爹说的,皇帝带着人打跑了金狗!金狗就是……就是北边那些坏人!以前老来抢东西,现在不敢了!」
「嗯。」武松点了点头,「那确实厉害。」
「还有还有!」小孩掰着手指头数,「皇帝还给我们修了水渠!还减了税!我爹说,以前要交好多粮食给官府,现在少交好多!家里还能剩下不少呢!」
武松看着这个小孩,没说话。
「大叔你怎麽不说话呀?」小孩歪着脑袋。
「在听。」武松说,「你接着说。」
「我娘说,皇帝是个好人。」小孩的声音低了一点,好像在说一件顶要紧的事情,「我长大了也要当好人。」
武松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头有点什麽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麽感觉。他伸出手,在小孩脑袋上揉了一把。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当个好人。」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大叔你也是好人吧?」
「算是吧。」武松说。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狗蛋儿!你跑哪儿去了!回来吃饭!」
小孩一骨碌从石墩上跳下来,朝武松摆了摆手。「大叔我回去吃饭了!拜拜!」
他撒开两条小短腿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大叔记住啊!我们皇帝可厉害了!」
武松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进炊烟里,跑进那片暮色里。
侍卫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武松站起来。
他没往前走,也没转身,就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田野。稻穗在风里摇,炊烟从村子里一股一股地升起来,升到半空就散了。打谷场上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叫。
有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这天下,打下来了。也守住了。
接下来呢?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路。路是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一直往前伸,伸到村子里头去,伸到炊烟底下去。
武松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条来时的路,路上没人了,太阳挂在天边,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的。远处,那个小孩的笑声还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