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听了半天,挠挠头。「这不就是……拉一个打一个?」
「对。」武松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七八家抱一团,不怕。总有胆子小的,总有算盘精的。你给他一条活路,他自己会走。」
「那要是……都不走呢?」
武松抬头看了鲁智深一眼。
「那就是第二封信的事了。」
鲁智深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他知道武松这个表情……意思是后面的话不用说了。
武松把回信封好,叫了个太监进来。「送到驿站,加急。六天之内必须到杨志手上。」
太监接了信,小跑出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日头沉到城墙后面去了。有人在廊下点灯,灯火晃了两晃,稳住了。
武松重新拿起户部的摺子,翻到秋粮那一页。看了看数字,皱了皱眉。
「粮不够。」他自言自语。
鲁智深没听清。「啊?」
「秋粮入库的数目。」武松点了点摺子上的字,「比去年少了两成。」
「打仗打的呗。」鲁智深说,「这两年仗没断过,田荒了不少,少两成不奇怪。」
「减赋令不能撤。」武松说,「今年减了,百姓才敢种。明年再收,才有得收。你今年就催,地都没人种。」
鲁智深点点头。「你说得……行吧,洒家不懂这些。」
武松没搭腔。他在摺子上批了一行……「着户部详查各州秋粮入库明细,逐州列报,十日内呈上」。批完搁笔,拿起下一本。
又是各州府的回报。这一本是青州的,说清丈进展顺利,已丈量三个县,地主配合,无异常。武松看了一眼,在末尾批了个「知道了」,放到一边。
下一本是徐州的。说清丈刚开始,有几户大地主提出异议,说「祖上的地契在这儿摆着,凭什麽重新量」。徐州知府拿不准,请示京城。
武松把摺子拍在桌上。
「大地主?」他冷笑了一声,「全天下的大地主都这套说辞……祖上的丶先帝赐的丶从前就这麽大。行。你把地契拿出来,我看看。看看上头写的亩数跟实际的差多少。差得少,算你老实。差得多……你拿地契诓了多少年赋税?」
他提笔在摺子上写:「着徐州知府照章办事。地契与实测不符者,以实测为准。差额超百亩者,追缴三年赋差。再有异议,报京处置。」
写完搁笔,把摺子丢到批完的那一摞里。
鲁智深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那要是差个……几千亩呢?」
「差几千亩?」武松哼了一声,「那就不是异议了,那是欺君。」
鲁智深没再问。
灯点得更亮了。太监又送进来一摞摺子,摆在桌角。武松看了一眼……又是七八本。
「陛下,这是今天下午刚到的。」太监说。
武松嗯了一声。
鲁智深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摺子越摞越高……批完的一摞,没批的一摞,新来的又一摞。武松的手没停过,拆封丶看丶批丶搁下丶再拆。
「武二哥。」鲁智深忽然叫了一声。
武松抬头。
「你歇会儿呗。」
「不用。」武松低头继续看。
鲁智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武松的影子映在墙上,被灯火拉得老长。桌上的摺子摞着,像小山似的。
他没再说话,把门带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武松一个人。他把杨志的回信又从镇纸底下抽出来,摊开,看了看最后那句……「曹州那边,三天到了还没动静。臣已派人去催。若再不应,臣亲自去。」
武松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杨志:曹州的事,不急。先把济州办踏实了,兖州盯紧。曹州的后手,朕另有安排。」
他把信重新折好,压回镇纸下面。
窗外全黑了。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咚……咚……咚……
武松拿起茶碗,茶凉了。他没在意,喝了一口,放下。
桌上还有五六本摺子没看。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各州府的回报还在送,一天比一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