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轻井泽,风是绿色的。
不同于东京那种仿佛沥青都要融化的酷热,这里海拔一千米的高原空气凉爽而通透。阳光透过茂密的落叶松林洒落下来,变成斑驳的光点,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跳跃。
「听松山庄」。
这栋有着六十年历史的木造别墅,静静地蛰伏在森林的怀抱中。深褐色的木墙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宽大的露台悬空伸向山谷,下面是潺潺流过的溪水。
露台上,摆着一张白色的藤编圆桌。
修一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面前,堆着几座「纸山」。
那是从东京送来的丶经过初步筛选的「The Club」入会申请书和推荐信。
虽然麻布十番的会所还在装修,连脚手架都还没拆,但经过修一的精心营销,关于「西园寺公爵要建一座顶级俱乐部」的消息,已经通过他的关系渠道传遍了永田町和丸之内。
他已经邀请了几位重量级人物进入The Club了,而且通过利益交换,他们也同意配合修一进行宣传。
在这个金钱开始泛滥的年份,人们对于「阶层」的焦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越是神秘,越是昂贵,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些手里攥着热钱的人就越是趋之若鹜。
于是乎,不管是想来凑凑热闹的,还是真心想加入的,都向修一投递了入会申请书。
「太多了。」
修一放下手里的一份资料,揉了揉眉心。
「光是昨天一天,事务所就收到了二十份申请。有建筑公司的社长,有连锁超市的老板,还有几个刚在股市上赚了大钱的个人投资者。」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这个叫山田的,做弹子房起家,说是愿意出两亿日元,只要能给他一张会员卡。」
「两亿?」
坐在对面的皋月发出一声轻笑。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几缕黑发垂在脸侧,随风轻轻拂动。
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钢笔,笔帽被她咬在嘴唇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拒绝。」
皋月伸出手,从父亲手里抽过那份资料,看都没看一眼内容,直接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为什麽?」修一有些惋惜,「那可是两亿现金。而且弹子房的现金流很充裕……」
「父亲大人。」
皋月放下笔,从果盘里拿起一片切好的西瓜。
「您见过米其林餐厅为了多赚钱,就在大厅里加塞这种满身烟味的客人吗?」
她咬了一口西瓜,红色的汁水染红了她的嘴唇。
「弹子房?那种赚普通人硬币的生意,虽然暴利,但格调太低。如果让这种人进来,大藏省的次官还会愿意来喝茶吗?三菱银行的行长还会愿意在这里谈生意吗?」
皋月将西瓜皮扔进盘子里,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The Club卖的不是酒水,甚至不是服务。」
「我们卖的是『邻座』。您的议员身份只是起到一个引线的作用,俱乐部的核心卖点反而是会员们。」
「当一个会员走进我们的休息室,他看到左边坐着建设省的局长,右边坐着高盛的合伙人。哪怕他一句话都不说,光是坐在这里呼吸,他都会觉得那一亿日元的会费物超所值。我们做的,是给这些人提供一个可以聚在一起的契机。」
「可是一旦混进了杂质,这个气场就破了。」
修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确实,这就是老派贵族的逻辑。圈子,永远比钱更重要。
「那这个呢?」
修一又抽出一份资料。这份资料的封皮很考究,烫金的字体显示着申请人的身份。
「大仓不动产,大仓正雄。这可是正经的地产商,最近在千叶填海造地,风头很劲。而且……」
修一顿了顿,看了一眼女儿。
「他的女儿大仓雅美,好像是你在圣华的同学?」
皋月的目光落在那三个烫金大字上。
大仓。
那个在学校里总是带着跟班丶喜欢炫耀父亲新买的游艇丶嘲笑西园寺家是「过气贵族」的大仓雅美。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仓家啊……」
她拿起钢笔,笔尖悬停在那个名字上方。
「很有钱。非常有钱。听说他们最近刚从住友银行贷了三百亿,准备在幕张建一个新的度假中心。」
「那应该够资格了吧?」修一问。
「如果是半年前,或许够。」
皋月的笔尖落下。
「唰——」
又是一个刺眼的红叉。
「但是现在,不行。」
修一愣住了:「为什麽?他们家并没有什麽不良记录,也不是暴发户……」
「因为他们是『猪』。」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森林深处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猪?」修一没听懂。
「父亲大人,您看过最近的财务报表吗?大仓家的负债率已经超过了400%。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千叶的那个填海项目上。」
皋月用笔杆轻轻敲击着桌面。
「现在是1986年。日元还在升值,出口萧条还在持续。虽然地价在涨,但那是东京核心区的地价。千叶那种荒郊野岭,现在还是无人问津的烂泥塘。」
「他们的资金炼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只要银行稍微收紧一点银根,或者项目延期……」
皋月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砰。」
「他们会炸成碎片。」
她抬起头。
「The Club是猎人的休息室。我们只欢迎拿着猎枪的人,或者是手里掌握着猎场地图的人。」
「至于像大仓家这种已经被喂得肥肥胖胖丶马上就要被端上餐桌的『猎物』……」
「猎人是不会邀请食物上桌一起吃饭的。」
修一看着那个红叉,背后莫名地升起一股凉意。
「明白了。」
修一将那份资料扔进了废纸篓。
「那我们该邀请谁?」
皋月从那一堆资料的最底层,抽出了几份看起来毫不起眼丶甚至连封皮都没有的文件。
「这些人。」
她摊开第一份。
「大藏省主计局,木岛课长。」
「他没钱。那一亿日元的会费,他这辈子都拿不出来。」修一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