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末盯着屏幕看,低声说:「那句我现在才懂。」
白鸟没回应,只转头看窗外。
青山通的霓虹闪烁,像整座城市都在呼吸。
随着外面夜色越发的浓郁,酒馆的灯像是被酒气熏得发昏,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地亮着。
森因为醉酒早就已经趴在桌边打瞌睡,远藤却是精神十足地在翻那份文件夹。
他越看越激动,低声对白鸟说:「这不是单纯的小说,是社会的镜子。」
白鸟摇头:「目前也只是一个最初的想法,要说镜子的话,还得看后面怎么写。
不过说起来人站在前面,自然会看见自己。」
远藤合上那叠稿纸,叹了口气:「我们啊,总是以为得做点大事。你反倒写了一个便利店。」
「写大事容易,写日常难。」
其实这件事情白鸟也是深有感触,在大江先生等人的帮助之下,他的身上早就已经被钉上了社会派的标签。
如今他也只能在社会派的道路上撒开脚丫子狂奔才能保全自身安全。
「为什么是便利店?」远藤忽然之间有些好奇。
「因为那是唯一还亮着的地方。尤其是半夜,所以那里的事情其实还挺多的,尤其是平日里看不见的事情。」
桌上的清酒被喝去大半。
老板娘拿抹布擦台面,电视机里的画面变成了天气预报。
「明天有雨,」她有些感叹有一年春天的到来,「春天要来了。」
白鸟点点头:「春天对东京是件好事。」
「对作家也是。
「也许吧。」
他站起来,替凉子披上外套。
「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大哥呢?」
「我再走一会儿。」
走出酒馆,夜风像水一样贴上来。
青山通的灯光沿街铺开,计程车缓缓滑行,空气里有残留的酒香与桂花味。
他走得很慢。
三月的东京在他脚下延伸,路边便利店的灯箱亮得近乎透明,像一口口小井,灌满了光。
白鸟停在其中一家门口。
这家店他来过。
夜行计划的那几周,他常站在这扇玻璃外,看里面的世界:店员在整理货架,饮料瓶被擦得闪亮;有学生趴在收银台前数硬币,门外的风卷起塑胶袋,在灯里旋转。
他靠着玻璃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是远藤。
「到家了吗?」
「还没。」
「早点睡,明天早上我们去公司,讨论这本新书的计划。」
「知道。」
「还有————」
「嗯?
」
「我觉得那本书,会是你的第四次革命。」
远藤社长这家伙是有多么的信任自己,白鸟忽然之间有些理解到昭和男人的那一点小心思。
革命,他都用上了这种词汇。
文学革命这种事情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够达成。
不过白鸟没有立刻回复,他甚至都不打算回复。
比起大吹大擂,白鸟更喜欢一种低调的方式————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那道冷光上,指尖与店内灯的反光叠在一起。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与那灯,没有区别,都在重复,都在守夜。
街角的电子GG屏闪烁,新闻还在滚动播出学院赏的片段。
「《铁道员》《菊次郎的夏天》《东京教父》,白鸟央真导演作品席卷各大奖项————
「」
声音被风切碎,逐渐消失在东京的钢铁森林当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平稳的声音,那是生活的噪音,夜班的脚步,投币机落下的硬币声。
他掏出笔,从口袋里拿出那份《便利店人间》的计划书。
第一页空白处,他补了一行字:「灯散之后,光仍在人间。」
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回外套内侧。
雨开始落下。
细小丶温柔,像是春天提前试探。
街边的排水口溢出一点雾气,便利店的灯打在雨里,整条街都泛着淡白的亮。
白鸟没有避雨,只是慢慢往前走。
他的鞋底溅起水花,雨水轻轻的落在肩膀上,随后沿着昂贵的西装顺势滑下,这样看起来似乎犹如一场洗礼。
他想起宴会厅的光,想起凉子的笑,想起高仓健那句「该休息了」。
可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停。
世界太亮的时候,总得有人去写光照不到的地方。
前方的便利店门被推开,一个少年走出来,打着哈欠,手里拿着面包。
门铃「叮」地响了一声。
白鸟抬头,正对上那一瞬的白光。
他笑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什么。
「是啊,灯还亮着。」,他轻声说。
凌晨两点,表参道方向的风再一次刮起。
他沿街走到地铁口,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城市在他身后一点点变暗,可前方的那家便利店,还在亮。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在雨里颤动。
他从口袋里取出笔,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心中有了一个念头,关于给故事画上句号的想法。
一个全新的构思。
第二天的早晨,东京下起更大的雨。
一册庵的新办公室窗户上挂着水珠,远藤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咖啡还有昨天晚上白鸟给他的那一份稿件。
白鸟早就已经坐在桌前,他的那本手帐本上写满了各种的创意以及点子。
听到动静之后,白鸟甚至都没有抬头就喊了一声:「早。」
远藤的声音从门口飘来的:「看来你又一夜没睡。」
「有了一个新的点子。」
远藤顺势看了一眼稿纸,那句新添的文字被墨水染成深色。
他点点头,低声说:「我懂。」
屋外的雨声更密了,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白鸟望向窗外,目光沉静。
「那么,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