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应天,奉天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光影。
龙椅空悬,太子朱标立于御阶之下的监国位,身着赤色储君袍服,面容沉静,但宽袖中的手已微微攥紧。
殿中众臣肃立。
一事刚刚议完。
朱标目光看向一人。
那人点了点头,当场出列。
他身着一身藏青官袍,腰束玉带,闻声后不疾不徐地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行至御阶之下,他稳稳站定,先是对着朱标躬身一揖,而后转身面向满朝文武,朗声道。
「臣,左春坊大学士李希颜,有一事奏请监国殿下,亦请列位同僚共鉴。」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希颜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臣以为,大明欲固国本丶拓疆土丶安黎民,当兴百工之技,以补农桑之不足,以强军旅之根基。故而恳请殿下,敕令设立大明科学院,专司搜罗天下巧匠,钻研器物革新之法,改良农桑丶水利丶军械诸般技艺。」
此言一出,殿中已是隐隐有了骚动。
李希颜恍若未闻,继续高声道。
「更请殿下颁下旨意,擢升工匠之秩——凡技艺卓绝丶能为国谋利者,可授官职,与士绅同列。其家眷亦可免除徭役,子弟亦可入官学就读。」
「如此,方能激励天下匠人潜心钻研,方能使大明之技,凌驾于万国之上!」
话音方落,殿内死寂片刻。
但很快便犹如冷水滴入沸油。
「殿下!此议万万不可!」
首先发难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姓周,乃是当代理学名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颤巍巍出班,声音却洪亮尖刻:
「我大明立国之本,在圣贤之道,在农桑之固。」
「工匠之术,不过奇技淫巧,岂可登庙堂之大雅?《礼记·王制》有云:『作淫声丶异服丶奇技丶奇器以疑众,杀!』」
「此乃圣人明训!设此『科学院』,岂非鼓励民众舍本逐末,不事耕读,专务机巧?」
「长此以往,人心涣散,国将不国!况匠籍者,世守其业,自有法度,擢拔过甚,必乱纲常!」
「是啊陛下!」
紧接着是户部一位侍郎。
「殿下,如今北疆未靖,西南时有骚动,国库虽丰,用钱之处亦多。」
「此院若设,房屋丶物料丶匠人俸给丶日常靡费,何以为继?且研究二字,虚无缥缈,若投以巨万,数年不见其功,岂非徒耗民脂民膏?」
「臣恐此例一开,后世效仿,财用日蹙!」
一位资深的五军都督府佥事也沉着脸出列
「殿下,工匠改进军器,自是应当。然独立设院,拔擢过甚,恐使其骄矜。况且,真正战场决胜,靠的是将士胆气丶统帅谋略,非区区机巧可恃。若将资源过分倾斜于此,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更有甚者,言辞虽恭,机锋更厉。
「殿下监国,当恪守祖宗成法,萧规曹随。」
「陛下定制,匠有匠籍,官有官途,泾渭分明,方是长久治安之道。」
「殿下新设此衙门,广招匠人,不知……欲置朝廷现有诸司于何地?又欲以何人为这『科学院』之主事?」
殿内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除了寥寥几位与工部关系密切丶或思想较为开明的官员保持沉默,几乎是一面倒的反对。
理由五花八门,从「违背祖制」丶「动摇国本」,到「耗费国帑」丶「混淆贵贱」,甚至引经据典,将机巧之物与「亡国之兆」联系起来。
李希颜面红耳赤,竭力辩驳,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滔滔不绝的「义理」丶「祖制」丶「民生」大论之中。
朱标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丶或担忧丶或冷漠丶或略带嘲讽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