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龙虎山,是被一声悠长厚重的钟声唤醒的。
当第一缕晨曦刚刚刺破云层,照在天师府前山那片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时,数百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弟子早已列队整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整齐划一的诵经声,伴随着袅袅升起的檀香菸雾,在这个清晨汇聚成了一股庄严而肃穆的洪流。
每一个人的呼吸丶语调丶甚至盘坐的姿势,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然而,今日,却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小黑点。
陈朵手里抱着那个昨天刚领到的蒲团,站在大殿的廊柱后面,有些手足无措。
她穿着那身有些宽大的道袍,头发挽了个并不算标准的道髻,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她看着广场上那些闭目诵经的师兄师姐们。
他们在做什麽?
是在和神明对话吗?
还是在进行某种集体性的精神连结?
在暗堡里,并没有这样的课程。那里只有单调的指令,和冰冷的数据反馈。
陈朵抿了抿嘴。
她想加入他们。
既然换了衣服,既然师兄承认了她是龙虎山的人,那她就应该和大家做一样的事情。
这是一种本能的丶对于群体的向往。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一个小道士的样子,把蒲团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下。
虽然她不知道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是什麽意思,但她可以学。
陈朵闭上眼睛,嘴唇微微蠕动,试图跟上那宏大的节奏。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就在她刚刚准备融入这个集体,刚刚准备让自己的声音汇入那片洪流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紧接着,陈朵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像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小猫一样,被提了起来。
「谁让你坐这儿的?」
那个懒洋洋的丶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声音,在耳边响起。
原本庄严的诵经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不少离得近的弟子偷偷睁开一只眼,想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在早课捣乱。
结果一看是那位太初师叔爷,一个个吓得赶紧闭上眼,念经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几分,生怕被迁怒。
陈朵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把自己拎起来的张太初。
「师父……」
陈朵指了指地上的蒲团,又指了指广场上的人群:
「早课……大家都在做。」
「他们做他们的,关你什麽事?」
张太初打了个哈欠,一脸嫌弃地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几百号人:
「一群复读机,念了几百年了也不嫌烦。」
「这种死记硬背的东西,练练嘴皮子还行,指望这个修身养性?」
「那是做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广场上几个负责领课的高功道长,眉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装聋作哑。
没办法,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拿着你的垫子,跟我走。」
张太初松开手,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贫道的徒弟,不练这种骗傻子的玩意儿。」
陈朵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个已经被没收了进入资格的方阵,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但师父的话就是指令。
她弯腰捡起蒲团,拍了拍上面的灰,小跑着跟了上去。
穿过前山的喧嚣,越过中庭的幽静。
张太初并没有带她回那个破院子,而是带着她一路向着后山的最深处丶最高处走去。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最后,连路都没了。
只剩下裸露在外的岩石,和那些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歪脖子松树。
终于。
在一处凸出山体丶几乎是悬空在云海之上的断崖边,张太初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龙虎山的极顶之一。
站在这里,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苍穹,脚下是翻滚涌动的茫茫云海。
初升的朝阳将云层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壮丽得让人不敢呼吸。
但同样。
这里的风,也大得吓人。
呼呼呼——!!!
狂风裹挟着高空的寒意,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毫无遮拦地刮过脸颊,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坐下。」
张太初走到悬崖的最边缘。
那里没有任何护栏,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就那麽随意地坐了下来,两条腿耷拉在悬崖外面,在风中晃晃悠悠。
陈朵抱着蒲团,站在离悬崖还有两米远的地方,不敢动。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虽然作为异人,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摔下去也不一定会死。
但这种直面深渊的视觉冲击力,还是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怕了?」
张太初回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岩石:
「过来。」
「这是命令。」
陈朵咬了咬牙。
她把蒲团放在张太初指的那个位置——悬崖的最边上。
然后,她像个僵硬的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
刚一坐下。
一股强劲的上行气流猛地从悬崖下冲了上来,差点把她整个人掀翻。
嗡!
陈朵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的炁瞬间运转到了极致。
原本清澈的瞳孔里,紫色的幽光一闪而逝。
她在对抗。
她在用自己的力量,去死死地抓住地面,去抵抗这股想要把她推下去的风。
甚至,因为过度紧张,她脖子上那颗被封印的蛊毒珠子,也开始散发出不安的波动。
「散了。」
张太初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有些飘忽。
「什麽?」陈朵紧绷着身体,大声问道。
风太大了,她听不清。
「我说,把你的炁,散了。」
张太初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陈朵那僵硬如铁的肩膀上:
「把那些防御,那些对抗,全部撤掉。」
「可是……会掉下去!」
陈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如果不运炁抵抗,这风真的会把她吹走的!
「掉下去我会捞你。」
张太初的手微微用力,一股霸道却并不伤人的金光瞬间钻进陈朵的体内,强行打散了她刚刚凝聚起来的炁:
「现在,闭上眼。」
「什麽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