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俊杰大步流星跨进门,工装外套都没换,领口敞着,额角还挂着没擦乾净的煤灰。他根本没看主席台,径直往自己座位走,边走边嚷:
「开个会至于这麽兴师动众?我在矿上正处理透水隐患,电话一个接一个催,我还以为着火了呢!」
他把安全帽往桌角一顿,「哐」的一声,满桌茶杯跟着一颤。
齐本安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收回了看皮丹的目光,转向牛俊杰。但整个主席台的气场,就在这一转之间压了下来。
「牛俊杰,皮丹。」
他声音低沉有力,没有抬高,却像压路机碾过碎石:
「你们知道现在几点吗?」
牛俊杰梗着脖子,扬起手腕,那块旧表的表蒙子都磨花了:「三点二十九。怎麽了?我没耽误事儿,矿上那边处理完了我才来的。」
「三点二十五。」齐本安纠正他,「你迟到了二十五分钟。」
牛俊杰梗着脖子:「齐董,我那边……」
「我不管你有什麽事。」
齐本安打断他,目光如炬,
「组织任命,就职大会,是天大的事。你们迟到二十五分钟,是眼里没有组织,还是没有纪律?」
「就二十五分钟?」牛俊杰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齐董,您新来,我敬您是领导。可您也得讲讲道理。我那边是什麽地方?矿!煤矿!底下几百号工人,头顶几百万吨岩层。安全生产没盯着,那是要出人命的!」
他越说越快,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您这儿是什麽?就职大会!您是就职了,可没有我,您就不就职了吗?林董事长任命书在那儿挂着,您站这儿就是董事长,我来不来,这董事长它不也是您的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全场每个人后脊梁上。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石红杏脸色刷白,「腾」地站起来:「俊杰!你怎麽说话的!」
「我就这麽说话!」牛俊杰不看石红杏,只盯着齐本安,「我这人粗,不会弯弯绕。矿上几十号中层干部,没一个敢下井的,我不下去谁下去?我今天从井下上来,水已经漫到小腿肚子了,我迟到了,我认。可您要是觉得我不尊重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没有软:
「那您先问问我这条命,尊重不尊重您。」
空气像被抽走了。
皮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牛皮纸档案袋被他捏得窸窣作响,像只瑟瑟发抖的活物。
齐本安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他目光没有离开牛俊杰的脸。那张脸黑红粗糙,鼻翼两侧是常年洗不掉的煤灰沉淀,眼角皱纹像被风沙刻出来的。
齐本安收回目光。
石红杏脸色发白,连忙打圆场:「本安,俊杰,你们俩个都冷静点……」
他没有接牛俊杰那些话,一句也没有接。他只是把原来要说的话,顺着说了下去:
「没有下次。」
他目光扫过全场,扫过牛俊杰,扫过门口进退失据的皮丹,扫过石红杏苍白的脸,扫过那四十多颗低垂的丶躲闪的丶偷窥的丶各怀心思的脑袋。
「从今天起,京州中福,令行禁止。」
他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