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门外。

一步之遥，却是两个世界。

门里是昏黄温暖的灯光，是那个名为「家」的修车铺。

是那个会给她做鱼吃的粗糙父亲。

门外是漆黑混沌的虚空，是未知的风险。

也是苏无羡承诺过的丶充满无限可能的真实世界。

陈朵的手放在苏无羡的手心里。

她的脚跨出了门槛，但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怎麽？舍不得？」

苏无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传递着安定的力量。

陈朵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理智告诉她该走了。

但情感就像是那红烧鱼的汤汁，粘稠丶浓郁，缠住了她的脚踝。

就在这时。

身后的厨房里，传来了盘子碎裂的声音。

「咔嚓。」

「朵儿！」

廖忠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再是那种唠唠叨叨的骂声，而是带着一种焦急和......释然。

陈朵猛地回头。

只见廖忠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的围裙还没摘。

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老电视机，画面在不断闪烁。

周围的墙壁丶家具，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流沙消散。

「爸......」陈朵下意识地想要冲回去。

「站住！别动！」

廖忠厉声喝止了她。

他看着陈朵，那双凶狠的牛眼里，此刻盛满了海洋般深沉的父爱。

作为一个潜意识投影，在这个世界即将崩塌的最后一刻。

他拥有了真正属于「廖忠」的灵魂。

「傻丫头。」

廖忠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想点，却发现打火机已经消失了。

他苦笑一声，把烟扔掉，看着门口的苏无羡，又看了看陈朵：

「看来......这顿饭是吃不完咯。」

「挺好。」

「老子这手艺也就是个二把刀，以前在部队里尽做大锅饭了，怕你吃多了嫌弃。」

「我不嫌弃！」陈朵哭着摇头，「我想天天吃！」

「天天吃个屁！没出息！」

廖忠骂道，但声音却有些发颤：

「外面的世界那麽大，好吃的多了去了！你就这点追求？」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陈朵挥了挥手，就像是每天送她上学时那样：

「行了，别磨叽了。」

「那是你师爷吧？真他麽年轻，不能是骗子吧？不过看着比我有本事，能罩得住你。」

「跟着他走。」

「别回头。」

「爸......」

「走啊！！」

廖忠突然咆哮起来，身体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加速消散：

「滚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守着我这个死人！」

「陈朵！你要给老子活出个人样来！」

「听见没？！！」

这是他最后的命令。

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

而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后的期许。

陈朵浑身一震。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转过身，背对着廖忠，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声：

「听见了！！」

「听见了就滚！」廖忠的笑声在身后回荡，「哈哈哈哈！这才是老子的女儿！」

「别回头，前面才是你的路！」

轰——

随着这声大笑，温馨的小屋彻底崩塌。

红烧鱼的味道丶昏黄的灯光丶粗糙的大手......

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飞向夜空，最终归于虚无。

陈朵没有回头。

她紧紧抓着苏无羡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苏无羡的肉里。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留在这个虚假的梦里，辜负了那个男人最后的期望。

「走吧。」

苏无羡轻声说道。

他没有用炁去修复手背上的抓痕，而是任由陈朵抓着。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