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城,宣禾和宣宜在宣家的旁支宅院里住了好几天,有几次,宣宜察觉到宣禾有自己的事情独自出门,但宣宜并没有询问。
宣宜是个从小就不太主动问别人他人事情的人,许多时候,她都是等,等对方想告诉自己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如果对方不想告诉自己,那麽问了也是会被敷衍或者欺骗,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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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城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宣宜没有在如此寒冷的地方长期生活过,这几天,她只想呆在房间里,看看书,或者想一些事情。午后,宣宜拢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支着肘倚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这场深冬的雪。
雪下得密,絮似的,无声无息覆了满院。青石板路早没了棱角,平展展盖着一层厚白,偶有昨夜扫雪的痕迹,也被新雪填得浅浅。廊下的朱红廊柱,半截裹着雪,像缀了层银霜,挂在檐角的铜铃早被冻住,雪落其上,凝了薄薄一层冰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
院角的老槐树落尽了叶,虬曲的枝桠向天上伸着,枝梢托着蓬松的雪,像开了一树银花,苍劲里添了几分软意。墙根的几丛翠竹,叶尖垂着雪团,压得细枝微微弯,却依旧青郁郁的,在一片素白里挑着点生机。就连阶前的石狮子,也被雪裹了眉眼,往日的威严淡了,反倒憨态可掬。
窗上凝了层薄霜,宣宜伸手用指尖触上去,冰凉的凉意顺着指腹漫开,呵一口气,霜花化开一小片,再看出去,雪色更显清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带着雪的冷香,却不刺骨,混着屋里炭盆烧的银丝炭的暖香,冷暖相掺,格外清宁。
这般坐着,看满院素白覆了尘嚣,朱红与苍青都隐在雪色里,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雪落无声。宣宜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岁时刚被宣禾带回宣家时的样子,那时,宣宜就是经常自己呆在房间里,这样依靠着窗边看着那没有一个人的院子发呆。但细想想,现在和那时候也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宣宜对人世间如同白纸一样无知,她的安静是一种对人群本能地远离。但现在,宣宜感觉到,她是在跟自己相处,坐在窗前看着雪景的时候,她会想到自己读书看到过的那些描写景致的语言,想起当时在云上学院和同学们一起跟着老学究学文学课的场景,继而,她想到了三组,想到了由越丶林骅丶任天飞,想到了肃临。
肃临,不知道他现在怎麽样了,其实,宣宜很想再问问宣禾有没有肃临的消息,当时自己离开京城的时候那里正是各方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离开京城这麽多天了,宣禾只在马场跟宣宜说了一下武太后已死,其他的,就再没提过。
「肃临,你好吗?我好想你!」
这是宣宜第一次见到大海,冬天的大海,是苍茫的,更是波涛汹涌的,那看到不边际的大海,让宣宜不敢靠近。
离开永城之后,宣禾带着宣宜一路往东,走到了大海之边。
「住在海边的人们都说,海的尽头就是神族住的地方。」宣禾站在宣宜身后慢慢说道。
「神族?」宣宜想到了自己那很久不见的母亲,丛笙,所有人都说她就是神族,在宣宜的心里,丛笙,只是自己那个身材高大生性淡漠的母亲而已。
深冬的北方海,带着一股子野劲。天是沉郁的铅灰,浪头裹着碎冰碴子,从远海翻涌着砸过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响,撞在黑黢黢的礁石上,溅起数丈高的雪沫,风裹着海的寒气,像带了刃,刮在脸上生疼,往衣领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颤。
宣宜其实没有见过大海,她只在书中读到过关于大海的描写,沙滩丶夕阳,岁月静好。今天的第一次见面,见的是北方的海,还是北方冬天的海。宣宜没有看见软绵的沙滩,这里的只有连片的礁石,被经年的浪磨得粗糙,覆着一层薄冰,她试着踩上去滑腻冰凉,礁石缝里还结着冰凌,风一吹,偶尔有细碎的冰碴往下掉,吓得宣宜连连后退。
这里的海风烈得很,卷着浪声,几乎盖过一切声响,宣宜站在礁石上,只觉得脚下的石头都在跟着浪震,身前是翻涌的墨色波涛,身后是枯寂的岸,天地间只剩海的咆哮丶风的嘶鸣,还有浪沫落在脸上的刺骨凉。
看这样的海,宣宜心里感受不到半分柔意,只觉得被一股子磅礴的冷硬裹着。大海展现着最原始的野性,浪头撞碎了又起,礁石立着不肯退,风刮得再烈,海依旧翻涌。人站在其间,渺小得像一粒沙,所有的情绪都被这冷与烈压着,又被这汹涌的生命力震着——深冬的北方海,是藏着韧劲的,在最冷的天里,依旧不肯静,依旧用浪头撞着礁石,用风喊着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