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市井之间(2 / 2)

世界的二 彰莛 4028 字 6小时前

「等下我来关门吧!」沈老板忽然很想亲自关一下门,「你们去吧,没事儿!」

隔壁米铺的王掌柜正搬着米袋,见了他便笑着招呼:「沈老板,今儿关铺子早啊?」斜对面的裁缝铺传来剪刀裁布的轻响,老板娘的笑声清亮,混着街上孩童的嬉闹声,织成了一幅暖融融的市井图。

沈老板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忽然觉得喉间发紧。三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异乡人把他乡当故乡,足够让一盘算盘丶一块招牌丶一群街坊,都变成心头沉甸甸的牵挂。风掠过门楣的幌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手拂了拂长衫的褶皱,眼底的不舍像被暮色浸过的墨,浓得化不开,却又在转身的刹那,尽数敛去,只馀下一丝冷硬的决绝。

磨剪刀的李师傅挑着担子,笃笃的铜铃声敲碎了巷子里的宁静。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来赵员外家。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管家捧着一摞剪刀菜刀迎出来,笑着打趣:「李师傅,您这手艺越发地道了,员外说府上的刀具离了您,都不称手。」李师傅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接过家伙什摆在石阶上,砂轮转动起来,沙沙的声响里,锋利的刃口渐渐显出寒光。

他磨得格外仔细,每一把刀都反覆打磨,连刀把上的木纹都擦得鋥亮。赵员外家的紫藤萝爬满了院墙,花瓣簌簌落在他的担子上,恍惚间,竟是十五年的光景——他从一个落魄的外乡人,变成了街坊邻里都信得过的李磨刀,就连员外家的小少爷,都爱蹲在一旁看他磨剪刀,缠着要学那手让铁片生光的本事。

袖筒里的那个黑色的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早已被汗浸透,最后一把剪刀磨好,他用拇指轻轻刮过刃口,锋利得能划破指尖。管家递来铜钱,他数了数,又退回去一枚,还是那副憨厚的模样:「老主顾了,少收一文。」

转身挑起担子时,铜铃又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铃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悠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望了望墙头垂落的紫藤萝,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通向的不是熟悉的街巷,而是一场没有归途的任务。风卷起地上的花瓣,落在他的背影后,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锦云斋的朱漆门正被沈老板缓缓合上。他指尖推着门板,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为三十年的市井生涯低吟告别。就在门板即将合拢的刹那,笃笃的铜铃声由远及近,恰好停在门前。李师傅挑着磨刀担子,放下时故意让砂轮磕了磕石阶,两声清脆的响,像暗合的节拍。

沈老板抬眼,脸上仍是惯常的儒雅笑意,指尖却不动声色地顿住门板,侧身让出半尺空隙:「李师傅,倒是赶巧,我这刚要关门,正好有把裁布剪刀想劳烦你磨磨。」他声音平和,混在巷口零星的人声里,不引人注意。

李师傅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弯腰从担子里取出一块粗布铺在阶前:「沈老板的东西金贵,我可得仔细着磨。」他蹲下身,手在磨刀石上随意抹了抹,然后不经意间袖筒里那块黑色令牌露出了一半,只有从沈老板的角度才能看到。

沈老板缓步走出柜台,将一把缠着蓝布的剪刀递过去,伸手的时候自己另一只手肿的黑色令牌也被李师傅看到了,「这剪刀用了些年头,刃口有些钝了,今儿不磨,怕是日后也用不上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的感慨,眼底却藏着未说尽的深意。

「放心,保准磨得能裁云剪月。」李师傅接过剪刀,砂轮立刻转动起来,沙沙的声响盖过了周遭的市井喧嚣。

李师傅磨得极快,不过片刻便将剪刀递回,刃口在灯笼下闪着冷光。「沈老板您瞧瞧,锋利得很。」他接过沈老板递来的铜钱,两人的手再一次碰上了,碰的位置就代表了接下来两个人要去的位置,这是作为暗子用的暗语。

「辛苦李师傅了。」沈老板将剪刀揣进袖中,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已没了方才的温润,多了一丝冷冽的决绝。他抬手,缓缓将朱漆门板彻底合上,「锦云斋」的招牌被挡在门后,像是封存了一段早已过期的人生。

李师傅挑起担子,铜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比来时急促了些。他没有回头,只是随口喊了句:「沈老板要是还有活计,随时叫我!」便挑着担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这两个人都清楚,没有以后了,这,是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