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熙屏住呼吸,他从未听航哥提过这段。
「干了半年,跟一条化工厂违规排污的案子,查到一些关键证据。」易启航的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对方往我的出租屋里泼狗血,放下狠话,『再查,就让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握着电话。」易启航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清欢打来的,问我吃没吃饭,钱够不够用……她那时候刚上大学,军训,身体还吃不消。」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刘熙懂了。
那天晚上,握电话的手,一定是冰凉的。
电话那头妹妹稚嫩依赖的声音,成了压垮热血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怂了。」易启航转过身,看着刘熙,坦然地承认,「后来转了行,去做地产杂志,做公关,做资源整合。离『道义』和『文章』越来越远,离『利益』和『规则』越来越近。」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目光变得锐利而沉重:「但现在,有些事,让我觉得,那副撂下多年的担子,得重新扛起来。」
刘熙的心跳加快了,他隐隐感觉到航哥要说什麽。
易启航没有说的是,其实哪里有什麽非扛不可的「使命」。
只是他见不得那个人,被如此粗暴地践踏丶欺凌,眼睁睁看着她的家丶她的心血丶她小心翼翼重建起的安稳,在钢铁机械面前化为齑粉,而她此刻烧得浑身滚烫,在梦里无助呓语。
他见不得。
所以,他想成为她的盾,她的剑,她最坚实的后背。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需要他赴汤蹈火,披荆斩棘。
「刘熙,」易启航的声音将刘熙从翻腾的思绪里拉回,「接下来我给你布置的任务,你可以拒绝。我不会怨你,更不会因此看轻你半分。这无关任何,只关乎个人选择。」
刘熙立刻坐直身体,毫不犹豫:「航哥,你只管说。」他的眼神亮得灼人,那点失落早已被一种即将参与重要行动的激动取代。
易启航深深看他一眼,缓缓开口:「第一,我需要有人,尽快查清昨天银鱼胡同强拆事件的来龙去脉。不是表面那套『应急排险』的说辞,我要背后的推手丶决策链条丶执行细节,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证据。现在南舟病了,我要照顾她,走不开。等她好了,我会亲自跟进。但我等不了那麽久,证据随时可能被掩盖丶被销毁。」
「第二,」他继续道,语气愈发凝重,「收集近三年,四九城乃至其他重点城市,在旧城改造丶城市更新过程中,所有以『安全隐患』丶『应急排险』等为由,进行的强制拆除案例。要详细,最好有当事人情况丶后续处理丶媒体报导和社会反响。」
他看向刘熙,眼中闪烁着谋略的光:「届时,我会联系建大的朱教授,以及可能愿意发声的其他学者丶律师。我们要探讨,对于这类普遍存在的丶滥用『安全』之名行驱逐之实的案例,在法律和公共政策层面,如何界定丶如何监管丶如何问责,才能实现真正的公平公正。」
「我们要把银鱼胡同这一件孤立的丶看似『程序合法』的强拆,纳入一个更大的丶与弱势群体权益保护的公共议题里。只有这样,才能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和讨论,也才能……真正撼动那些隐藏在程序背后的东西。」
刘熙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怀揣新闻理想的年轻航哥,在历经现实的磋磨后,以一种更成熟丶更有力的方式,重拾初心。
他用力点头:「航哥,我明白了!就算不为你,为了闪闪,我也加入。这两件事,交给我。我一定尽全力去办。」
易启航点了点头,疲惫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和信任:「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保护好自己。」
「明白!」
刘熙离开后,易启航独自在客厅坐了许久。
他走到客卧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床头灯调到了最暗,南舟依然睡着,眉头不再紧蹙。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关上门。
他不知道,城市的另一隅,另一个男人也对自己的下属,下达了类似的指令——调查丶取证丶反击,将事件升级,引入更高层面的关注。
两条不同起点丶不同动机的线,在黑夜中悄然铺开,指向同一个靶心。
但,即使知道那个人也在行动,易启航依然会继续做下去。
为了那个在废墟前流着泪丶却依然对受伤年轻人说「人比房子更重要」的女人;为了那个在逼仄陋室里描绘出广阔蓝图丶在冰冷规则前坚守设计尊严的女人;为了那个始终心怀热望丶面向所有风浪也绝不轻易妥协的——
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