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解释,声音柔和却坚定:「我不要你的私下给予。况且……我报出那个价格,也有我的私心和目的。」
程征显然没有立刻理解她话中的深意,或者说,他理解的方向出现了偏差。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那丝刚刚松缓的情绪,又重新被不解所取代。
她还在生气?还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的失约,拒绝他的弥补。
「舟,」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还有被拒绝后本能的反问,「按那个报价执行,外界会怎麽看华征?苛待合作方?压榨设计师?这对项目丶对华征的声誉都没有好处。我付你应得的报酬,有什麽问题?你还想我怎麽样?」
他试图用商业逻辑来说服她,或者说,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合理的安排。
南舟的心,却因为他的话,被更锐利的疼痛攫住。他果然……不懂啊。
「在这件事上,我看重的不是钱。」她再次强调,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
「那是谁说的,」程征打断她,语气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引用了她在胡同里对他说过的话,「自己睁开眼就会想下个月房租在哪,下一笔订单在哪?南舟,这是你应得的!我付给你,天经地义!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到底想要什麽?
犹如一把钝刀割在南舟的心上。
酸楚丶失望丶以及不被理解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是啊,有什麽问题呢?
本可以堂堂正正用合同赢得的合理报酬,她却必须用「骨折价」去搏一个渺茫的机会。而那个本该阻止这场不公竞标的人,此刻却站在「甲方」的立场,用「支付报酬」来定义他们之间的问题。
她很想问一句:程征,你现在提出用私人帐户走帐,是以什麽身份?什麽立场?
甲方不是甲方,爱人……不是爱人。
他亲手将他们的关系拖入了这片公私不明丶情理纠缠的泥沼,现在却来问她想要什麽?
人与人之间没有感同身受。
她忽然觉得,再多的言语解释都是徒劳。他们之间横亘的,不只是那天的失约,不只是聂建仪的阻挠,更是阶层丶思维模式丶以及「付出与得到」认知上天然的鸿沟。
在他眼里,给予经济补偿是解决问题丶表达关怀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可对她而言,接受这份「私下给予」,无异于承认她需要他「额外」关照才能维持体面。这会让她在他面前,永远无法真正平等地站立。
她爱他,可她更想守护这份爱赖以生存的基础——她的独立与尊严。
她害怕,当激情褪去,现实的琐碎磨平了滤镜,某一天,这份「恩惠」会不会成为他口中「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的凭据?
人性经不起考验,她不想也不敢,将自己置于那样被动而难堪的境地。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居高临下的「给予」,而是并肩作战时的认可与尊重。是规则内的公平,是危难时的共担,是心意相通的理解。
显然,他此刻给不了,或者说,他还没学会用她需要的方式给。
南舟不再说话,她猛地伸手,解开了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在寂静的车内格外刺耳。
她推开车门,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程征似乎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决绝,竟没有立刻阻拦。
车祸的伤丶此刻沟通的挫败,以及被她断然拒绝的难堪,也点燃了他胸中压抑的怒火。他就那样坐着,看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库外。
南舟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回荡在车库。
「程征,我想要的很简单。」
程征浑身一震,凝神去听。
「我想要一个稳固的大后方,可以毫无保留地交付后背。没有明枪暗箭,没有魑魅魍魉。」
她终于转过身,隔着几米的距离望向他。泪水肆意,直刺他心底。
「可你,不是那个人。你没能做到。」
说完最后一句,她不再停留,转身跑开了。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汽车喇叭被误触的尖锐鸣笛。
程征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方向盘上。左手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新伤叠加旧伤,掌缘本已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深色的驾驶手套。
他没敢让她看。
因为这点伤,和易启航那身为她搏命换来的丶触目惊心的烧伤和裂伤相比,显得多麽微不足道。
半晌,他摸索着,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箱。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方形礼盒。
他拿出盒子,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一条项炼静静闪烁着幽深而璀璨的光芒。主石是一颗品质极佳丶重达数克拉的皇家蓝宝石,被精巧的钻石镶托,造是一艘优雅的丶正破浪前行的帆船。链身亦是铂金与细钻交织,宛如月光下的粼粼波光。
帆船女王。
他亲自设计,等了数月才从国外寄回。
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人已经跑了。
真失败啊。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不被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