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低声诉说,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我想过向你求助,可每一次念头升起,又被压下。我不想你为难。你已经顶着那麽大的压力了,华征的丶项目的丶聂家的……我不能,也不愿成为你的软肋,你的负担。」
她泪光中映着他的模样:「可当我真的独自去承担这一切的时候,又会觉得……太委屈自己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程征彻底怔住了。
他们不止一次有过亲密接触,但南舟始终是克制的,清醒的,带着一种不愿依附的倔强。
他们也从未提及过「爱」,这个字眼太沉重了。承载了太多期望与责任,也意味着更深的羁绊与风险。
可今天,在他最愧疚的时刻,却是她率先说出了「爱」,她独自经历了多少心理建设,才肯将这份脆弱与依赖,展露在他面前?
巨大的心疼与更汹涌的爱意瞬间淹没了他。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舟,别说傻话。你的委屈,是我没做好。你的贪心……是我求之不得。」
南舟望着他,泪水渐渐止住,眼底重新汇聚起光。
有这句话,有这份心意,足够了。
*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总是浓烈。
易启航刚刚由刘熙帮忙,完成了一次换药过程。
「航哥,为什麽不告诉舟姐?连清欢也不肯说。」
易启航缓过那阵疼痛,才微微偏过头,「做戏,当然要做全套。露出一丝破绽,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来更凶狠的反扑。」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次公开唱标,程征会到场坐镇,聂建仪明面上的小动作会收敛。但,暗地里的舆论铺垫丶人心导向丶甚至评审团成员可能的微妙倾向……这些,光靠程征一个人压场子不够。我们是做什麽的?」
「我们?」刘熙被问懵了,不解地说,「做媒体的啊。」
「对!」易启航斩钉截铁地说,「技术的丶商务的,南舟自己做到了极致,我从不怀疑。」他看向刘熙,眼底闪着媒体人特有的丶洞悉人心与规则的光芒,「但,我们是媒体人。媒体公关不分家,而公关,攻的是人心。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操控舆论的无声风向,有时候比在谈判桌上拍桌子更有用。这才是上上策。」
刘熙听着,隐约明白了什麽,但又觉得那计划太过冒险。「航哥,你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为了这个项目,你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还不够吗?」
「不够。」易启航回答得掷地有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远远不够。我要送她的,不止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更是一个……让她能赢得毫无争议丶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丶让所有旁观者都无话可说的『势』。」
刘熙看着易启航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震动莫名。敬佩丶担忧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他忽然脱口而出,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航哥,我要是女人,都想嫁给你了。」
易启航正在凝神思考,冷不丁听到这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瞪了刘熙一眼,没好气地「呸」了一声:
「滚蛋!你就算是女的,哥也不娶。」
*
提标前一天的下午,城投旗下私人会所。
聂建仪端着一杯清茶,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陆信。他今天穿了手绘风天蓝衬衫,搭配孔雀蓝长裤,俨然航海归来的少年。她不得不再次感叹,真是好皮囊啊。
「明天就唱标了,感觉怎麽样?」聂建仪放下茶杯,语气随意。
陆信笑了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有聂总掌舵,我有什麽好紧张的。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担忧,「听说程总明天也会到场。他向来欣赏南舟,万一他搞一言堂……」
「一言堂?」聂建仪轻笑一声,打断了陆信的试探,「你当城投是什麽?摆设吗?」
她语气转冷,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招标流程是我们定的,评审团名单是双方共同确认的,就算程征是项目操盘人,他也得按规则来。在百分之八十的商务标权重面前,个人的『欣赏』能值几分?」
陆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挪开了视线,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聂建仪靠回椅背,指尖若有所思地敲着扶手:「我倒是没想到,我把投标的条件压成这个样子,程征居然没找我谈过,哪怕一次。」
这确实出乎她的意料。按照她对程征的了解,他应该会为了南舟,至少尝试来跟她谈判,交换一些条件。
陆信也露出不解的神色,他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聂建仪,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
「聂总,如果连这个价格……都中不了标,那可真是聂总不想让我做了。」
聂建看着那串数字。
真是一个低到令人咋舌的报价,用这个价格中标,利润空间微乎其微。
聂建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低到让其他所有竞争者都无力跟进的价格;一个让程征即便在场,也无法以「不合理」为由否决的价格;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地将陆信推上去,同时还能向城投内部交代「极大节约了成本」的价格。
「乖,」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亲昵却冰冷的字眼,像是夸奖一只听话的宠物,「这个项目,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