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他眉心有浅浅纹路,眼角也有了几丝并不显眼的细纹。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仿佛想将那皱褶熨平。
「程征,无论以后处于什麽境地,请你多笑一笑,好吗?」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掠过他的眼角,「办法总比问题多。你不是一个人。」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撞进了程征心里。
他猛地握住了她停留在他脸颊的手,然后低下头,将她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唇边。
「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与沉重,「愿意接受产权合作,和选择腾退安置的比例,接近7:3。」
这个比例意味着什麽?
南舟不是商业专家,无法立刻构建出精确的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数字。七成的人愿意留下,与他们共担风险丶共享未来,也意味着七成沉甸甸的期望和责任,压在他的肩上。而那三成选择现金补偿或异地安置的,同样是短期内必须兑付的巨额资金压力。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比例,已经超过了聂良平对他设下的「及格线」。他也没有告诉她,如果「织补项目」未来的运营不及预期,无法达到计划中的现金流水平,他可能……不,是大概率,会将这间密室里仅存的藏品,也一一割舍,去填补那个可能出现的巨大窟窿。
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代价,像看不见的深海暗流,在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翻腾。南舟感受着他唇瓣的温热,心尖那点细密的疼,蔓延成了潮水般澎湃难抑的情绪。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半杯红酒的影响,又或许是密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亦或是他眼中深藏的丶一闪而过的脆弱太过于触动人心。
她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蜻蜓点水,带着安抚与无声承诺意味的吻。
「我们一定会找到出路的,」她看着他骤然深邃如渊的眼眸,轻声而坚定地说,「这麽好的开局,没理由不越来越好。」
「南舟……」他哑声唤她,在她还未来得及退开时,覆上了她的唇。
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丶确认的迫切和白日看她光芒万丈时激起的丶更深层的占有与倾慕。
热烈,滚烫,不容抗拒。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气息也一同吞没。
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牢牢按向自己。
那些在谈判桌下的疲惫,在愿景与现实间的挣扎,在看到她与旁人自然相处时莫名涌起的焦躁与空虚,还有此刻被她轻易抚慰又轻易点燃的复杂心绪……所有的一切,都在她主动靠近的馨香里,轰然决堤。
南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热情吓住了,这里……这里是艺术的殿堂,是他珍视的精神净土。
「程……唔……」她含糊的抗拒被他尽数吞下。
他的脸稍微撤离些许,手指顺着她旗袍的曲线缓缓下滑,「舟,只有你能让我这样……忘乎所以。我,想要你。」
说话间,他已经带着她,几步退到了密室一侧巨大的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铺展在他们脚下。他将她的双手举高,按在冰凉的玻璃上,俯身再次吻住她,另一只手落在她的盘扣上。
凉意从背后传来,身前却是他坚实的胸膛。极致的温差让南舟战栗。在晃动的视线边缘,她看到玻璃映出他们纠缠的身影,也仿佛看到了聂建仪冷淡的脸,听到易启航语重心长的忠告。
一丝清明挣扎着窜入脑海。她脱口而出:「程征……你要和聂建仪复婚了吗?」
程征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撑起身,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她,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潮涌和骤然袭来的惊怒丶困惑,以及一丝……痛楚?他声音沉得可怕:「你说什麽?」
南舟别开眼,不敢再看那双眼中的风暴,心跳如擂鼓。「我听说……聂建仪,有意……」
「如果我要复婚,」程征打断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她所有躲闪的心思,「你会怎麽样?」
南舟心乱如麻,疼痛与冲动交织。她听见自己用故作轻松丶实则乾涩的声音回答:「祝福你。但『织补』项目的设计,你得继续给我做。我们签了合同的,程总,你得有契约精神。我尊贵的……甲方爸爸。」
最后那个称呼,让程征明显怔住了。他像是听到了荒谬又极其可悲的笑话,低低地丶从胸腔里震出一声气音,他被气笑了。
「敢情我在你心里,」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眼中情绪复杂难辨,「还不如一份合同重要?…」
他咬牙切齿,执意要一个答案,「南舟,告诉我,我们这算是什麽关系?」
意乱情迷中,南舟白天那点倔强的自我保护冒了头,带着泣音回答:「甲方……和乙方……」
「什特麽甲方乙方!」程征低吼一声,动作越发狠重,「南舟我说过,低谷会让人看清人心。那麽丑陋自私的灵魂,我程征怎麽会蠢到去吃回头草?别用你听到的流言来质问我,用心感受这里。你是我的!听清楚了吗?你是我的御用设计师,也是我……心爱的的女人!」
南舟的关注点,在御用设计师。
「二期商业部分的设计,」她又问,「听说要引入新的事务所招标?」
程征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真实的诧异与不悦:「谁说的?」
不等她回答,便斩钉截铁道,「只有你。『织补项目』的理念是你确立的,社区的信任是你建立的,你对这里的理解无人能及。你足够好,我还要别的阿猫阿狗的事务所来干什麽?」
这霸道又直接的肯定,像暖流冲进南舟心里。
她明明告诫自己,不为他身边的位置,只为了自己。可为什麽……他的每一个答案,他炽热的心跳和直击灵魂的话语,都让她心跳失序,防线崩塌?
南舟眼中浮起一层水光,不知是情动,还是释然。她仰起脸,将自己更近地送入他的气息里。
程征腰间加重力道,将她更紧地嵌入怀中。
最后的界限,在身体原始的共鸣里,轰然倒塌。
没有博弈,没有试探。只是男人与女人,程征与南舟。
那一刻南舟意识到,她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
不是因为他站在高处,不是因为他给予机会,甚至不是因为他此刻滚烫的占有。而是因为他看见她的委屈,肯定她的价值,在他珍视的私密领地里,对她毫无保留地袒露脆弱与渴望。
两个在现实洪流中跋涉已久丶各自坚强的灵魂,终于在此刻剥落所有坚硬的外壳,赤诚相对,在痛与欢愉的巅峰,彻底交付彼此。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南舟疲软地靠在程征怀里,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两人蜷在宽大的沙发上,分享着同一张薄毯。
她看到了他胸前的斑彩牌,原来他一直贴心戴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在静谧的空气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