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理想主义者看未来,现实主义者看过去(2 / 2)

不系之舟 七猫烟水一 5665 字 6小时前

「首先,我不卖产权。」谭明轩斩钉截铁地说道,「老宅的产权,是我们兄弟四人共同拥有。它不仅仅是资产,更是我们家族在四九城的一个根。卖了,这根就断了,兄弟之间只剩下冷冰冰的数字分割。我在慕尼黑见过太多移民家族,卖了祖产,拿了钱,散落各方,亲情也就淡了。钱能买房子,买不回这种凝聚的情谊。」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我不认同『一锤子买卖』。程总,您是做企业的,应该明白,任何资产的估值,都基于特定的时间点和认知框架。您给出的价格,是基于当前政策丶当前市场丶当前这片区域被视为『待改造老旧片区』的估值。但『织补』之后呢?当这里变成您描绘的丶充满活力的『创意矽巷』或文化高地时,这片土地的价值,还是今天的价格能衡量的吗?」

他的逻辑冷静而锋利,直接指向了开发行为最本质的逐利性——

开发商用当前低价获取资产,通过改造运营提升其价值,赚取巨额差价。而原业主,被一次性买断,无法分享资产未来的增值潜力。

「老宅,对我们家而言,是非标资产。」谭明轩的语气加重了些,「它的潜在价值,无法用你们当前的评估模型测算,更无法用一笔看似溢价丶实则封顶的现金来等价交换。」

气氛陡然紧绷。

南舟见程征神色未变,但下颌线微微收紧。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谭先生,」南舟向前倾身,声音柔和但清晰,带着设计师特有的画面感,「您说得非常对,老宅的价值无法简单用金钱衡量。所以,我们思考的从来不是『拆除』,而是『转化』与『共生』。我们一直在构想,如何让这样的老宅,在保留其精神内核的基础上,获得新的生命。」

她眼中浮现出热切的光芒,试图描绘那幅蓝图:「比如,在未来的片区规划中,谭氏老宅如果可以保留主体结构,经过精心修缮和适应性改造,它可以不再仅仅是私人住宅。它可以成为一个向社区开放的文化客厅,一个举办小型沙龙丶艺术展览丶中外文化交流活动的场所。您的家族历史丶收藏,可以与社区的公共文化记忆交融。它依然姓『谭』,但它呼吸着社区的空气,参与着社区的成长。这种活态的传承,是不是比一个凝固的标识,更有生命力?」

南舟的话语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感染力,她试图绕过冰冷的商业计算,直接触碰对方心中对文化传承和社区价值的认同。

谭明轩认真听着,甚至在南舟描述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而,当南舟话音落下,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了然。

「南设计师,您描绘的景象很美好。」他的目光落在南舟脸上,带着一种前辈看待满怀热忱后辈的复杂眼神,「我在欧洲,看过不少更新的案例。最初的蓝图都很美——保留历史,融入现代,创造共赢。」

他的语气渐渐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但最终落地时,往往因为资本对回报率和周转速度的苛求,因为执行过程中的层层变通,因为对『原真性』缺乏真正的敬畏,而走样变形。老房子变成了挂着老外壳的精品酒店或奢侈品店,原住民被礼貌地『请』到了远离核心区的地方,成了吸引游客的表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饼』,最后端上桌的,不过是换了装盘的快餐。」

他看向程征,目光锐利如刀:「程总,我不是质疑您个人的诚意。我质疑的是这套模式,是资本驱动下,老房子更新难以避免的异化逻辑。您今天可以给我高于市场价的补偿,可以承诺保留标识,但签了字,产权转移,未来那里真正发生什麽,我还能有多少话语权?华征的董事会,项目的KPI,会不会在某一天,让这些承诺变成一纸空文?」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动作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逐客意味。

「不瞒二位,我已经委托了专业的律师团队,处理老宅的相关事宜。法律框架内的所有程序,我们都会积极配合。但产权转让,免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却遥不可及的姿态:「我十分钟后还有一场与德国合作夥伴的闭门会议,必须失陪了。感谢二位远道而来,也感谢你们的方案。不过,我们的立场,恐怕很难调和。」

谈判,在首次接触中,便清晰地划下了鸿沟。

程征也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伸出手:「谭先生,感谢您的时间。您的顾虑,我听到了。或许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再想想有没有第三条路。保持联系。」

谭明轩与他握了握手。他对南舟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道:「南设计师,祝你的设计理想,能找到真正扎根的土壤。」

说完,他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向会场深处,很快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

休息区只剩下程征和南舟。远处峰会演讲的麦克风回声隐隐传来,衬得此处的寂静愈发沉重。

南舟望着谭明轩消失的方向,心头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她精心构想的「共生」愿景,在对方基于现实经验的冷酷判断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程征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窗外浑浊奔流的黄浦江。「听到了吗,南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这就是现实。理想主义者看未来,现实主义者看过去——看所有类似故事如何结局。」

南舟看见眼底深处翻涌着被拒绝后的冷怒,以及更深的丶属于猎手的执拗。「但这局棋,才刚刚开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