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易启航站在她旁边,望着远处的车水马龙,「那位陆建筑师,你们的故事…」
南舟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遥远。「有什麽好说的?都过去了。」
「如果都过去了,你就不会纠结,不会这麽矛盾。」易启航一针见血,他当然不会承认,他胸腔里那颗八卦的心在作祟。「说出来的过程,就像倒垃圾,你就会坦然了。」
南舟想起,她和陆信的开始,也始于不打不相识。
思绪沉入了五年前的时光漩涡。
那是京郊一个大型文旅度假区项目,野心勃勃的甲方,汇集了多家知名设计机构。陆信所在的事务所以大胆前卫闻名,而南舟当时所在的「营缮」则以扎实的功能性和空间营造见长。两家中标,共同负责核心酒店群。
「甲方很难缠,想法天马行空,朝令夕改。」南舟回忆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的会议室,「每次开会,必定是把建筑丶室内丶景观丶甚至灯光团队全都按在一起,美其名曰『跨界融合,激发创意』。」
最初的冲突,爆发在酒店主楼的形态上。陆信团队抛出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概念:建筑是数个大小不一「透明圆筒」的叠合,立面反射天光云影,极具雕塑感和未来感。
「我当时是室内方案的主创之一,看到那个方案,我第一反应不是震撼,是头痛。那些圆筒内部空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客房的布局丶走廊的流线都成了噩梦。」
南舟说,语气里还能听出一丝当年的执拗,「我在会上没忍住,直接说,这种夺人眼球,牺牲人本体验的设计,是建筑师的自嗨。我们做的是让人松弛的度假酒店,不是用来哗众取宠的贴标签。方正的格局,合理的柱网,才是做出舒适丶大气丶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空间的基础。」
她还记得当时陆信的反应。那个在建筑圈已崭露头角丶以才华和傲气着称的年轻男人,投来毫不掩饰的质疑和恼怒。
「南舟设计师,是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冷意,「你们室内设计师,是不是除了排列组合『火柴盒子』,就不会别的了?建筑是空间的诗,是情感的容器,有没有一点想像力,去突破思维,去打开自己的感知?」
他的话引来甲方若有所思的点头,也点燃了南舟的斗志。「没有功能合理性和人体舒适度支撑的『诗』,是海市蜃楼!是纸上谈兵!」
会议在激烈的争执结束。
但项目还得推进。在随后无数次的邮件往来丶电话会议丶以及被迫挤在同一个项目室里的煎熬中,某种变化在悄然发生。
南舟开始注意到,陆信那些看似恣意的造型背后,隐藏着对在地文化和对景框景的巧妙构思。
而陆信也渐渐发现,南舟对「方正」的执着,对材质触感丶光线层次丶甚至不同时间段的室内温湿度变化,都有种近乎偏执的考量。
争吵依旧,彼此都更了解对方的痛点和底线。但火药味里,开始掺杂进对彼此专业领域的惊讶,以及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被甲方「扣押」至凌晨的加班夜。
方案再次被全盘否定,凌晨时分,南舟饿的肚子都在抗议。
陆信走过来,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他眼下的青黑比她还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歇会儿吧,脑子不转了。我去买点吃的,你想吃什麽?」
南舟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手指机械地点击着滑鼠,「算了,太麻烦,点外卖吧,随便什麽都行。」
「这个点儿,外卖又慢又难吃,送来都凉透了。」陆信坚持,「等着,我出去看看附近还有什麽开的。」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整栋写字楼毫无预兆地「啪」一声,陷入一片黑暗!停电了!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低低的惊呼丶抱怨和手机纷纷亮起的窸窣声。南舟心里一沉。
会议室门被艰难地推开,一道手电光柱切开了黑暗,接着是陆信喘气丶带着急切的声音:「南舟?南舟你还在吗?」
他拎着两个看起来颇沉的便利店塑胶袋,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领口扯得更开。
「给你。」
一股混杂着关东煮汤汁丶饭团海苔和热豆浆的朴实香气,冲散了周围的颓败空气。「楼下便利店买的,就这些还热乎。凑合吃点儿。」
南舟愣住了。没想到,在整栋大楼断电丶电梯停运的黑暗里,他举着手电,爬了十几层楼梯,就为了带回这两袋不怎麽美味丶却热腾腾的食物。
那一瞬间,南舟心里那堵冰冷的墙,被这份超出预期的笨拙关怀,凿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某种温热而柔软的东西,漫过心防。
「……谢谢。」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
没有甲方的苛责,没有方案的争执,只有两个被工作折磨到极限的丶在深夜里分享着最简单食物的丶暂时卸下盔甲的同行。
后来,项目一炮而红,拿奖无数,成为业内教科书级的度假酒店设计案例。
陆信作为主创建筑师,南舟作为室内设计负责人,双双跻身业界瞩目的新星行列。
而他们之间,也终于冲破了专业夥伴的界限,水到渠成地,化为了恋人关系。
「那段时间,我们真的以为找到了灵魂上的另一半。在工作上,我们是绝佳的搭档;在生活中……我们懂彼此。」
易启航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南舟停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后来呢?因为家庭阻力?还是别的原因?」
南舟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麽:「他出轨了。」
「连分手都很克制。」南舟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我辞职,离开北京,回到县城,以为时间和距离能埋葬一切。没想到……三年后,他会以这种方式,带着他的掌控欲,再次出现。」
易启航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她。「故事听完了。现在,他递来一张入场券,你打算怎麽用?」
南舟沉默。
「我很矛盾。」她坦诚地说,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理智上,我唾弃他的方式,不耻于他的动机。但……」
易启航看着她,忽然问:「抛开陆信的因素,单看『拾光营造』和西锣鼓巷这个项目,它吸引你吗?你觉得,你能做出打动人心的东西吗?」
南舟几乎没有犹豫:「能。那个地段,那些老建筑,那种新旧交融的命题,本身就充满了挑战和魅力。我有很多想法,我觉得,我能做好。」
「那就够了。」易启航的声音,带着拨云见日的力道,「南舟,别人递过来的是入场券,但戏怎麽唱,是你自己的事。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想清楚你要什麽,以及通过什麽手段去获得。」
他走近一步,目光仿佛能洞察她心底的一切:「陆信给你这张票,是旧情未了丶愧疚补偿丶展示能力丶甚至是不甘心想把你拉回他的轨道。这都不重要,专注你该做的事,用你的专业,你的方案,去征服真正的决策者就好了。」
南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她完全可以借他的「势」,却走自己的「路」!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字字清晰,「戏怎麽唱,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