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是你,十三。我帮你的,是有限的,皮囊是你的,非必要不捆窍。现在你自个儿撑住。」
我一蹬地,人蹿出去了。
不是人蹿,是像野兽那样四肢着地,一弓腰,一弹腿,嗖的一下就扑到三驴哥跟前。
我一把薅住三驴哥那根腰带,腰一拧,把人抡起来,砰的一声砸在院墙上。
土坯墙哗啦啦掉下来一片,三驴哥栽在碎土里头,胳膊腿还在动,像翻了壳的甲虫,挣着要翻过来。
我忽然感觉身后的方向好像有什麽东西在动
我扭头四下瞅,老狗还在院门口趴着。
可它不抖了。
四条腿撑着地,脑袋低着,脊背上的毛全炸起来,一根一根竖着,像刺猬。
它在呜噜。
不是冲我,是冲三驴哥。
呜噜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沉到人心里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它站起来了。
不是狗站起来那种,是四腿一蹬,整个身子往上一蹿,在半空中拧了个个儿。
落在地上的。
是个人。
一个壮汉。
寒冷和夜,他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毛绒马甲。
那树干粗的胳膊暴露在寒风里,血管鼓鼓的,我似乎能看到血管下,迸发的躁动血液。
他光着脚。
脚底板黑紫黑紫的,跟三驴哥那手指头一个色。
他扭头瞅我。
那双眼睛,不像狗眼,也不像人眼。眼珠子黄澄澄的,瞳孔竖着,像猫,又像蛇。
月光底下,那俩黄眼珠子里头好像还烧着两团火,绿莹莹的火。
「你……」
我嗓子眼儿像塞了团麻线,就挤出这麽一个字。
他没吭气。
他扭过头去,瞅着刚从碎土里爬出来的三驴哥。
三驴哥这会儿站直了,那俩白瓷球冲着老头,脑袋慢慢歪着,像在认人。
老头抬脚了。
就一步。
迈出去,人已经到了三驴哥跟前。
他伸手。
那手宽大有力,像是螃蟹钳子一样,往三驴哥脑门子上一搭,三驴哥整个人就僵住了。
嘴张着,黑汤子也不淌了。
胳膊举着,也不动了。
像个泥塑的,戳那儿。
壮汉扭脸瞅我。
「小子,你还得练啊?」
他嗓子像砂纸磨石头,嘎嘎的,听着扎耳朵。
然后他把手从三驴哥脑门上拿下来。
三驴哥还那麽戳着,一动不动。
壮汉转过身,冲我走过来。他走道儿跟三驴哥不一样,膝盖打弯,脚脖子也打弯,可就是没声。脚底板踩在碎土上,踩在枯枝上,一点声都没有。
他走到我跟前,站住。
那俩黄眼珠子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然后落在我肩膀上。
「小子怎麽不认得我?」
我一愣,身体却在此时由我主导。
「十三,这男人就是老狗,想不到他竟然能化人了,看来那次,他真是提升了不少。」
「你是老狗?」
我不敢相信,狗竟然也能这般。
或许是第一次见吧,总觉得震撼的不行,最主要的是,虽然我与老狗接触时间不长,可是平日里,没少跟狗接触。
农村生活着,谁家还不养个狗啥地。
来人去且有个动静。
「嘿,你这小子,好不礼貌!」
「狗一年顶人七年。我活了八十年,就是五百六十年。」
「我当你祖宗都够格。」
「你还叫我一声老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啥玩意?五百六十年,这………」
「老狗,你别吓唬十三。」
「放屁,说实话叫吓唬麽?」
「倒是你这个黄皮子,怎麽,一个尸妖还这麽费劲麽?」
「哼,我是没出力好麽,我要藉助十三的身子,他的身子坏了,怎麽办?你当是你啊,不用考虑那麽多。」
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拌嘴,我则冲着院里跑。
门帘子一掀,我娘那半截鞋底子还在炕沿边,我娘人也还在炕上。她睁着眼,眼珠子不转,可眼皮子底下的眼珠还在慢慢动,像做梦那样。
秀莲挨着她,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没血色,胸口那儿微微起伏着,有气。
我爹。
我爹在炕里头,脸冲着房梁,眼珠子瞪着,一动不动。
我伸手去探他鼻息。
凉的。
没气儿。
可他那眼珠子,我瞅着瞅着,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转头那种动,是瞳孔里头,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
像月光照在井水上,一晃一晃的。
「爹……」
我嗓子眼儿发哽。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麽东西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黄大浪的喊叫。
「十三!」
「别慌,只是假死,把魂找回来,还能跟以前一样。」
对,把魂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