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刘小梅。」
我转身,看着床上那个瘦弱的姑娘,声音严肃起来。
「你说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不能等到天亮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派出所,找孙队长。」
刘小梅睁大眼睛。
「现在?可是……」
「人命关天。」
我打断她,从床上抓起我的外套递给她。
「穿上,咱们这就走。你姐的事,恐怕没那麽简单,你最好有心里准备,你姐恐怕……」
刘小梅听到「你姐恐怕……」这几个字,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了那麽一刹。
她死死盯着我,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恐惧和某种不愿承认的预感交织着。
「……恐怕咋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猜测,不该由我来捅破,尤其是对着这样一个刚缓过劲来的姑娘。
「恐怕这事儿不简单。」
我改了口,语气放沉了些。
「你姐几个月没信儿,厂里又那样说辞,里头肯定有蹊跷。咱们得赶紧找公安。」
刘小梅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浑浊的绝望退去了一些,换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
「走。」
她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发抖了。
「俺跟你去。」
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脚刚沾地,人就晃了一下。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
「能走不?要不……再歇会儿?」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有点不放心。
刘小梅摇摇头,站稳了身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没事,就是有点飘,走得动。」
我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
拉开房门,旅馆大堂里,老板的呼噜声依旧此起彼伏,那本《金瓶梅》已经滑到了椅子腿边上。
我们俩轻手轻脚从他身边走过,推开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深秋的寒夜里。
外面比刚才更冷了。
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裤腿里钻。
天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厚棉絮,看不到星星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团丶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刘小梅紧跟着我,脚步有点虚浮,但一步不落。
「大浪哥。」
我在心里问。
「这姑娘身上……有没有啥不对劲的?」
黄大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难得地没了戏谑,带着点沉吟。
「没啥不对劲的,就是身子太虚,天冷冻的,估计也是饿的,吃上东西就好了。不过她提到她姐的时候,我倒是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具体是啥,说不清,得再瞧瞧。」
我心里沉了沉。
黄大浪的感觉很少出错,它说有说不出来的感觉,那刘玉兰的事,恐怕真不是简单的失踪。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这个钟点,县城早就睡死了,只有我俩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偶尔路过一扇窗户,里头黑着灯,隐约能听见鼾声。
「大哥。」
刘小梅忽然在后面小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
「你真是警察啊?」
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明天才报到?」
「啊,是。」
我应着,脸皮有点发烫,好在夜里看不真切。
这说谎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以前在别的地方干过协理,这回算是正式调过来。」
这谎话编得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圆。
「警察好。」
刘小梅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警察能找人,能主持公道。」
「俺们出马仙也不赖啊,警察管阳间的事,咱们管阳间以外的事。」
黄大浪这会好胜心不知道怎麽就上来了,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没接话。
主持公道这担子太重。
我自个儿身上还背着说不清的「阴债」,靠着身后的仙家混口饭吃,现在却冒充起公家人,揽进这摊浑水里。
想不到我这个傻了十几年的出马先生,竟然有一天还能跟警察命案扯上关系。
可看看身边这姑娘单薄的身影,想到她姐可能遭遇的不测,那点犹豫又压了下去。
管他呢,先管眼前。
又拐过一个街角,前面隐约能看到派出所院门旁那盏孤零零的门灯了,在风里微微摇晃,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刘小梅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望着那盏灯,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大哥。」
她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我,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要是……要是我姐真出了啥事,是不是……是不是就跟水泥厂前阵子没了的那个厂长媳妇一样?」
我心头猛地一跳。
「你知道那个事?」
「来的时候,在班车上听人唠嗑,说水泥厂邪性,晚上闹鬼,厂长媳妇都被鬼勾去魂,掉池子里淹死了,现在又……」
她没说完,咬着嘴唇,眼里又浮起水光。
「俺姐她……她会不会也……」
「别瞎想!」
我打断她,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随即又缓下来。
「到了派出所,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孙队长他们是老刑侦,有经验,肯定能查明白。」
话虽这麽说,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孙大圣他们显然已经在查水泥厂,可进展如何,发现了什麽,我一无所知。
刘玉兰的失踪,和之前厂长媳妇的「意外」,还有老陈的异常,到底是不是一串儿上的?
如果是,这背后又藏着多深的水?
我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刘小梅和她带来的消息,送到该去的地方。
「走吧。」
我朝派出所扬了扬下巴。
「见了孙队长,实话实说。」
我走在前面,推开了派出所的门。
值班的恰好,是朱大能。
一见是我,立马起身。
「李先生,怎麽?大半夜睡不着来找咱聊天?」
「朱警官,我有重要消息。」
我说着,将身后的刘小梅推到了身前。
「她有关于水泥厂的情况,想反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