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
三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耸动着,发出「嗬嗬」的气音。
「从我妈带着我改嫁,从老王头天天把我当牲口打,从他们俩吵架点火把自己烧死把我一个人扔下,从我知道我亲爹是让人逼得走投无路死在野地里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什麽叫收手!」
他猛地将白旗往地上一顿!
「嗒啦!」
旗杆顶上的骨头剧烈碰撞。
所有骷髅眼窝里的鬼火「轰」地腾起半尺高,齐刷刷转向我,骨头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十三,你让开。」
「我记得清楚,当年我娘领着我改嫁离开朱家坎,只有你到村头送我,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你让开。」
「今晚,我要朱家坎的老老少少,都给我爹磕头认错。谁拦,谁就先去下面,给我爹垫路!」
我看着他彻底扭曲的脸,心口像被塞了一团冻硬的石头,又沉又疼。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偷偷塞给我烤蚂蚱丶帮我打跑欺负我的二狗子的三驴哥吗?
那时候我傻,做过什麽事情,我也只是有着模糊的记忆,想不到我本来无意的行为,却让三驴哥记忆犹新。
「三驴哥!」
「你还记不记得,你爹死的那年冬天,你冻得不行,是村头五奶奶把你拉进屋里,给了你一碗热粥?朱家坎是有对不住你爹的人,可也不是全都黑了心肝!你弄出这些东西,伤的可不只是那些亏心的人,还有像五奶奶这样的,还有那些刚出生丶屁事不懂的娃娃!你爹孙大洪要是还在,他能让你这麽干吗?他能愿意看着自己儿子,变成这副人不人丶鬼不鬼的模样吗?」
「我听我爹说了,你爹大洪是个亮堂堂的汉子,一辈子也没做过啥亏心的事,你这麽做,你是在给你爹孙大洪蒙羞。」
三驴举着旗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眼底那片疯狂的冰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什麽极其痛苦的东西翻涌上来,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我脚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嗷」。
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灰狗。
它不知啥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我脚前,冲着三驴和他身边那一片白花花的骷髅,龇了龇还没长齐的小乳牙。
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在月光和鬼火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竟似乎带着一丝灼热的气息。
三驴的目光落到小灰狗身上,尤其是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停留了一瞬,那裂开的缝隙里,痛苦迅速被更深的惊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躁取代。
「是它坏了我的事。」
他喃喃道,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
「十三,连你也要拦我?」
「十三,我知道,你是出马了,可你才出马几天,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否则,就不能怪我了。」
「三驴哥,你要这麽说,我也无话可说,那就动手吧!」
他不再看我,猛地挥动白旗!
最前面的几具骷髅,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骨头缝里带着阴冷的腥风!
我往后急退,顺手从柴火垛里抽出一根粗实的烧火棍。
小灰狗「嗷」一声叫,不是害怕,倒像是被激怒了,它往前一窜,对准扑最近的一具骷髅,张口就吐出一小团灼热的气浪。
那几具最先扑上来的骷髅,骨头爪子带着阴风,直往我面门上挠。
我抡起烧火棍,也顾不上章法,卯足了劲儿横扫过去。
棍子砸在骨头上,「咔嚓」一声脆响,几条肋骨应声而断,飞溅开来。
可那骷髅只是晃了晃,眼窝里的鬼火跳跃两下,剩下的骨架依旧执拗地往前凑,断骨茬子森森地指着我。
更多的骷髅从三驴身后涌过来,白花花一片,骨头碰撞声丶脚步拖沓声响成一片,混着三驴越来越急丶越来越尖锐的咒语,吵得我脑仁儿疼。
小灰狗在我脚边左冲右突,时不时喷出一小口灼热的气息,逼退靠近的骨头架子,但它个头太小,气息也弱,只能勉强护住我身前一小块地方。
「这样下去不行!」
小狐狸在我肩头急道。
「擒贼先擒王,得制住三驴那杆旗!」
道理我懂,可三驴被层层叠叠的骷髅护在中间,我根本冲不过去。
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砸散了几具骨架,可散落的骨头在地上扭动着,竟然又有重新拼合的迹象!那白旗上的咒文在月光下幽幽反光,旗杆顶上的小骨头「嗒啦嗒啦」响得催命一样。
三驴的脸在晃动鬼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执拗。
他看着我在骷髅堆里挣扎,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仿佛看的不是儿时的玩伴,而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我心里的火和凉气绞在一起,憋得快要炸开。
这样下去,我累死也碰不到他一根汗毛,全村人都得死在他的手里。
就在这时,小灰狗忽然停止了扑咬,它退后两步,仰起头,对着被云层半遮的月亮,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长吟。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越穿透,不像狗叫,也不像任何我听过野兽的嚎叫,倒像某种古老的丶带着金石之音的叹息。
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泽,随着这声长吟,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不再是映照的微光,而是从它每一根毛发底下由内而外透出的丶温暖的金红色光芒!
「这是纯阳之气外显!」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老狗,真把飞僵的阴煞炼化了?」
金光以小狗为中心,「嗡」地一下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淡淡的丶温暖的光圈。
光圈扫过那些骷髅,奇迹发生了,骷髅眼眶里跳跃的绿火,像是遇到了克星,猛地一缩,随即「噗噗」几声,接连熄灭了好几朵。
被金光笼罩的骨架,动作立刻变得迟滞丶僵硬,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仿佛生了锈。
三驴的咒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闷哼一声,举着白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旗面上那些黑红色的咒文颜色似乎都淡了些许。
他惊愕地看向浑身冒金光的小灰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就是现在!」
小狐狸尖啸一声,从我肩头化作一道白影,快如闪电,直扑三驴面门!
我几乎同时动了,趁身前骷髅动作僵直,猛地一脚踹散一具,烧火棍当作标枪,朝着三驴手中的白旗杆奋力掷去!
三驴慌忙闪躲小狐狸的利爪,旗子一歪。
「铛!」烧火棍擦着旗杆飞过,虽没打中,却让他身形一个趔趄。
小灰狗身上的金光又是一盛,它四爪蹬地,竟像一道小小的金色箭矢,径直穿过动作迟缓的骷髅缝隙,猛地撞在三驴的小腿上!
「啊!」
三驴痛叫一声,小腿处「嗤」地冒起一股黑烟,仿佛被烙铁烫到。
他再也站立不稳,「噗通」跪倒在地,那杆白旗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