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驴如遭重击,抓着那头盖骨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脸上血色褪尽,嘴角竟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他手里的头盖骨,眼眶里的绿光也瞬间黯淡下去,变得灰扑扑的,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旧骨头。
小灰狗放下脑袋,似乎有些困惑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着我藏身的方向跑了过来!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三驴捂着胸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灰狗跑开的方向,又死死盯了地基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让我隔着这麽远都感到脊背发寒。
他不再停留,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东西塞回包里,连那头盖骨也没落下,转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小灰狗却已经跑到了我的脚边。
它停下仰起小脑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这个灰扑扑丶油亮亮的小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狐狸从我肩膀上跳下来,绕着它转了两圈,鼻子嗅了嗅,绿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气息错不了,是那老狗的!」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可又有点不一样,好像……更纯粹了?还有……那飞僵的煞气,怎麽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你的意思是……阴阳犬赢了?这是……它的崽?」
我傻愣愣地问。
「放屁!那老狗是公的,没有母的哪来的崽!」
小狐狸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我看应该是那老狗赢了,或许他取了这套富贵,让他发生了变化,只有这一种可能。」
它又仔细嗅了嗅小灰狗。
「有那老狗的本源气息。」
小灰狗似乎听懂了小狐狸在议论它,不满地「呜呜」两声,又蹭了蹭我的裤腿。
「那现在应该叫他啥?阴阳犬?还是老狗?叫老狗有些不对吧,它这么小。」
「爱叫啥叫啥吧,我觉得,这就是老狗,看来他干掉了飞僵后,真的迎来了蜕变,可以说脱胎换骨,除了这个解释,没有其他可能。」
「先带回去再说。」
我低声对小狐狸道。
接下来几天,朱家坎恢复了平静。
工地那边本就没有人去,听说上头为了避免造成恐慌,已经将消息封锁。
村里人惊魂未定,但日子还得过,只是都很自觉的不往那头去。
当然,这建厂的事情,也算是黄了烫。
至于三驴,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可我心里清楚的很,这事,根本没有完。
但是对于以前的事情,我知道的又太少。
我像只没头苍蝇。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碰见了村里最爱扯闲篇的老光棍刘老斜。
刘老斜五十多了,没娶上媳妇,整天东家串西家逛,消息最灵通。他正跟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象棋,看我过来,挤眉弄眼地冲我招手。
「十三,来来来,听说你小子现在能耐了,西头那怪物都让你摆平了?」
我没接他这话茬,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斜叔,听说您老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识广,跟您打听个事。」
刘老斜美滋滋地把烟别在耳朵上,斜着眼看我。
「啥事?这十里八乡的,就没你斜叔不知道的!」
「您……认不认识三驴他娘,胡秀娥?后来改嫁到哪儿去了?」
刘老斜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左右瞅瞅,压低了声音。
「你打听这个干啥?那可都是老黄历了,晦气。」
「就是好奇,听说三驴哥命挺苦的。」
我装作不经意地说。
「苦?那是真苦到根儿了!」
刘老斜咂咂嘴,来了谈兴。
「胡秀娥啊,当年带着小三驴改嫁到三间房老王家。那老王头是个杀猪的,脾气暴,爱喝酒。秀娥那性子你不知道,不是省油的灯。俩人凑一块,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可怜小三驴哟,成了那俩人的出气筒。」
他摇摇头,又放低了声音。
「我有个表亲在三间房,听他那家子后来出事了。到底是多久我也记不清了。说是老王头跟胡秀娥半夜吵架,不知怎麽的,房子着了火,两口子都没跑出来,烧得那叫一个惨。就三驴那孩子命大,那天晚上好像去邻居家借东西,躲过一劫。」
火灾?跟三驴哥之前说的「车祸」对不上。
但直觉告诉我,刘老斜这个版本,可能更接近真相。
「那三驴哥后来呢?」
「后来?房子烧了,爹娘没了,后来听说三驴拿着家里的钱,去了南边,当然都是听说,谁也不知道确切消息,那会三驴还小,谁能想到,这三驴现在竟然出息成大老板,还回咱们朱家坎建酒厂,可惜啊,这小子命苦啊,还出了这麽一档子事,哎………」
谢过刘老斜,我拎着酱油瓶子往回走,心里翻江倒海。
三驴的童年阴影,生母和继父的「意外」死亡。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生父的事麽?
不可能,他一定是知道了什麽。
「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子心里埋着的,就不是一般的苦,是血海深仇啊。」
小狐狸的声音有些沉重。
「他恨胡家,恨他娘和继父,可能也恨……当年所有冷眼旁观丶甚至推波助澜的朱家坎人。张瘸子当年说的『债』,恐怕不止是胡家的债,也是这整个村子的冷漠欠下的债。孙大洪惨死,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拉他一把,或许……」
「可这跟飞僵有什麽关系?他为什麽要去动那地基坑?还用什麽头盖骨念咒?」
「那就要问他本人了。」
小狐狸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或者,问问那个头盖骨是谁的。我怀疑……那很可能就是孙大洪的遗骨!他亲爹的头盖骨!」
我头皮一炸。
「什麽!」
「孙大洪死在聚阴穴眼附近,怨气深重,尸骨很可能也沾染了阴邪之气,对某些邪术来说,是上好的『媒介』。三驴如果真想报复,利用他爹的遗骨和怨念做文章,不是不可能。他念的『聚阴咒』,恐怕不单单是想为地下的东西聚集阴气,更想……唤醒或者利用他爹的怨魂!」
「那他最后说的『失败了』是什麽意思?」
小狐狸眼神复杂。
「那晚的情况,我也没完全看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三驴的计划被打乱了,而打乱他计划的就是老狗。」
「孙大洪的怨,三驴的恨,飞僵的煞,还有当年被改动风水聚集的阴气,这一切都是『阴』的丶『邪』的丶『债』的。」
小狐狸幽幽地说。
「我想三驴本来想借飞僵报复朱家坎的人,为他爹陪葬,可偏偏你出马了,还请来了老狗。」
「他回朱家坎建厂,恐怕就是为了提前释放那个飞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