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幻听了。
放着两百块巨款不要,非要一张纸?还要撒金粉?这姑娘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麽?
钱局长也被这要求整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好!有个性!我们要的就是这种视金钱如粪土丶一心追求荣誉的好同志!满足你!回去我就让人特制,金粉给你撒得厚厚的!」
陆川站在一旁,看着程美丽那副「得逞」的小表情,心里却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视金钱如粪土?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这丫头有多爱享受。雪花膏要用最好的,裙子要穿的确良,连喝汽水都要冰镇的。她怎麽可能不喜欢钱?
除非,这荣誉对她来说,比钱更重要。重要到能救命,或者能救人。
他想起了那封让她脸色大变的家书,想起了她昨晚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眼神。
这个看起来娇气得要命的作精,其实一直都在用这种荒诞的方式,扛着属于她的责任。那一刻,陆川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让人心疼,也更让人……挪不开眼。
【叮!检测到复杂情绪波动!】【获得作精值+200,来源:陆川的深度动容与疼惜。】
颁奖仪式就在车间里临时举行。
没有鲜花,只有那堆冰冷的齿轮做背景;没有红地毯,只有满地的油污。但当钱局长郑重地宣布给予程美丽全厂通报嘉奖,并将那份虽然还没撒金粉丶但分量极重的临时嘉奖令递到她手里时,掌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程美丽抱着那张纸,笑得比得到了全世界还开心。
「谢谢领导!那个……金粉的什麽时候能寄到?」她还不忘补上一句,「最好能直接寄到我沪市的家里,让我爸妈也沾沾光,看看那金粉闪不闪。」
钱局长被逗乐了:「放心,三天之内,保证寄出!」
仪式刚一结束,领导们前脚刚走。
她把那张临时嘉奖令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那架势比揣着金条还宝贝。
「师父,我请个假!」
她冲着还在傻乐的赵老虎喊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那个方向,直通厂区的邮电所。
她等不及了。这东西早一天寄回去,父亲就能早一天直起腰杆。
然而,她刚跑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力道很大。
程美丽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正对上陆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这麽急着去哪?」陆川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那个鼓囊囊的口袋上。
「去邮局啊!」程美丽理所当然地挣了挣,「不是您说的嘛,给我放一天假。怎麽,陆大厂长要说话不算话?」
陆川没有松手。
「程美丽。」
他叫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那封信……我是说昨天你收到的那封家书,里面到底写了什麽?让你宁可不要两百块钱,也要换这张带金粉的纸?」
程美丽心里咯噔一下。
这男人,直觉怎麽这麽敏锐?
她眨了眨眼,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笑脸,娇滴滴地哼了一声:「哎呀,能有什麽呀?不就是我妈说我不争气,我在沪市的小姐妹笑话我是去当苦力的吗?我这就是虚荣心作祟,想拿个奖状回去显摆显摆,狠狠打她们的脸。怎麽,陆厂长连这也要管?这属于女孩子的隐私哦。」
陆川盯着她的眼睛。但程美丽的演技早已炉火纯青,那副「我是作精我怕谁」的坦荡模样,让人根本抓不住把柄。
良久,陆川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但他依然没有放开她,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程美丽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显摆?」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如果是为了显摆,光一张奖状不够。」
程美丽愣了一下:「什麽?」
陆川松开她的手,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她。
「去邮局的时候,顺便把这个也发了。」
程美丽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电报单的草稿。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却简短得让人心惊:
【程美丽同志于红星厂重大技术攻关中立下一等功,特此喜报。另,随信附寄津贴伍佰元(预支),请查收。落款:红星机械厂厂长,陆川。】
伍佰元?
程美丽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陆川:「你疯了?两百块我都不要,你给我发五百?而且这是预支?你想让我给你打一辈子白工啊?」
陆川看着她那副终于破功的震惊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他伸手,极快地在她那被晨风吹乱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动作生涩却自然。
「奖状是给别人看的面子,钱是给你爸妈过日子的。」
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去吧。打脸这种事,要打就打得彻底一点。金粉配巨款,才够响。」
程美丽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看着陆川转身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