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在那堆废齿轮前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啪」的一声,他将手中的卡尺重重拍在检验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把旁边几个伸着脖子等结果的学徒工吓得一哆嗦。
「不行!绝对不行!」
王工的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子权威被冒犯后的恼怒,还有几分无力回天的颓丧,「这批20CrMnTi合金钢的渗碳齿轮,内孔变形量已经完全超出了公差范围。而且这不是简单的胀大或者缩小,这是椭圆变形!根本没法通过后续磨削来修正!」
他转过身,看向脸色阴沉的陆川,语气里没了平日的高傲,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判断:「陆厂长,我把话撂这儿,这一炉,彻底废了。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这话一出,宛如给在场众人的心头浇了一瓢液氮,透心凉。
赵老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双手抱着那颗光头,指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可是五万块钱的原材料啊……」
五万块。
在八零年,这笔钱足以在沪市买好几套像样的房子,也足以让刚刚扭亏为盈的红星机械厂伤筋动骨,甚至一夜回到解放前。
陆川没说话。他站在那堆废铁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宛若一杆折不断的标枪。但他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连那个总爱在领导面前晃悠的车间主任,此刻都缩着脖子躲得老远。
「财务那边帐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陆川忽然开口,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决绝。
旁边的王副厂长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抖若筛糠:「厂……厂长,这刚发了工资,又要进下一批钢材,帐上……帐上也就剩两千不到了。要是赔违约金,恐怕……」
「那就把厂里那两辆解放牌卡车卖了。」陆川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惊,「再不够,就把我也抵押出去。」
「厂长!那可是咱厂搞运输的命根子啊!」赵老虎猛地抬头,眼圈都红了。
没有车,以后进货出货全靠肩挑背扛?那红星厂还有什麽指望?
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丶清脆的摩擦声。
「沙——沙——沙——」
所有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程美丽正坐在一旁的木箱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锉刀,正慢条斯理地修整着指甲边缘。她那副闲适的模样,仿佛周围不是即将破产的工厂车间,而是沪市南京路上的高档美容院。
王工本来就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一看她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精样,火气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程美丽!你有没有点集体荣誉感?大家都在这儿急得火烧眉毛,你还有心思修指甲?」王工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要是不想干,趁早滚回宿舍去!别在这儿碍眼!」
程美丽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王工一眼。
「王工,您这麽大火气干什麽?容易长皱纹的。」她语调轻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这齿轮废了,您不想着怎麽救,光冲我发脾气有什麽用?我又不是这堆铁,您骂我两句,它就能变回圆形了?」
「你懂什麽?!」王工气极反笑,扶着眼镜的手都在抖,「这是热处理变形!是金属内部组织应力释放造成的不可逆损伤!你一个连游标卡尺都认不全的学徒工,在这儿装什麽大尾巴狼?」
「我是不懂什麽应力不应力。」程美丽耸了耸肩,收起指甲锉,站起身来。她走到那堆齿轮旁,伸出那根刚刚修整得圆润饱满的手指,嫌弃地戳了戳那个还在散发着馀温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