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蹲下身,脸颊贴着知夏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生命的跃动。知夏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头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他的发茬。
方初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物,覆在知夏圆润的肚皮上。很快,他就感受到了掌心下传来的轻微动静,一下,又一下,是两个小家伙在伸展拳脚,像是在回应父亲的抚摸。
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混杂着责任感丶爱意和即将分别的酸楚的情绪,瞬间充盈了方初的胸膛。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点哄劝和承诺:
「安安,康康,爸爸明天要回去工作了。你们要乖乖的,在妈妈肚子里好好长大,不许调皮,不许让妈妈累着,知道吗?等你们出来,爸爸再好好抱你们,陪你们玩。」
他的话音刚落,肚皮底下似乎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知夏看着他认真和孩子说话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模糊不清。但在这个二楼角落的小小世界,似乎被一种刻意营造的丶混合着离愁与温情的静谧包裹着。
然而,在这片静谧之下,知夏的心,却是一片冰冷而清醒的荒原。
她在演。
演出对丈夫即将离去的深情不舍。演出一个依赖丈夫丶即将与丈夫暂别的小妻子应有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演得很好。眼眶的湿润是真实的生理反应。眼泪是她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恐惧,拥抱的力度是恰到好处的依恋,主动索吻是妻子应有的权利和姿态,叮嘱他住宿舍是合理的担忧和体贴,让他和孩子说话更是温情脉脉。
方初信了。他眼中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丶爱意和责任感,她看得清清楚楚。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需要他带着这份「深信不疑」离开,需要他在远方也念着她的「好」,需要方家上下都看到她是个「懂事丶深情丶依赖丈夫」的好媳妇。这样,她在这个家立足的根基才会更稳,她得到的好处才会更多,她和母亲的日子才会更好过。
至于那份「不舍」……或许有一点点吧。毕竟,方初是这段时间以来,对她最好丶也最细致的人。他的存在,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开了许多潜在的风雨。他走了,这道屏障就没了。她当然会感到不安。
但更深层的,是她对死亡的恐惧。无时无刻,如影随形。
这个年代,医疗条件有限,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而她怀的是双胞胎,风险更是成倍增加。
她听过太多因为难产而一尸两命,或者保小不保大的惨剧。她怕死,一直都很怕。从被方初强行占有丶惊恐绝望的那一刻起,对死亡的恐惧就如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她心里。
后来差点流产,大出血,她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之后连续两次腹痛住院,都像是在提醒她距离那道鬼门关又近了一步。她抚摸肚子时,感受到的不是母爱,而是对里面那两个未知生命可能带来的致命风险的战栗。
她执意要带着母亲晁槐花住进方家,不是因为信任,恰恰是因为不信任。
她不信方初。那个噩梦般的开端,让她永远无法完全放下戒备。男人的情爱和承诺,在生死关头能有多可靠?她不敢赌。
她更不信方家人。即使他们现在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怜爱和呵护,可谁知道那份怜爱是因为她「知夏」,还是因为她这张酷似方芷的脸?
在涉及到方家血脉传承丶在真正的生死抉择面前,他们会选择保她,还是保孩子?方老爷子那句「你比他们重要多了」让她稍微安心,可那是老爷子一个人的态度。方正呢?郑沁呢?她不敢想。
只有母亲晁槐花,是她唯一能完全信任丶也是唯一会豁出一切保她的人。母亲在,就等于她手里攥着一张最后的丶保命的底牌。所以她必须把母亲牢牢带在身边。
至于肚子里这两个孩子……知夏的眼神暗了暗。
她不喜欢他们。甚至……有些怨恨。
他们的到来,是那次屈辱的延续,是她无法摆脱的噩梦的证明。每一次胎动,都像是在嘲讽她那段不堪的经历。
他们不是她期盼来的爱情结晶,而是意外丶强迫和后续一系列不得已之下的产物。是他们,让她的身体承受着双倍的负担和风险,让她距离死亡更近。
可是……他们又确确实实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血脉相连,心跳与共。她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活动。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独自抚摸腹部,也会有一种奇异的丶陌生的柔软情绪悄悄滋生。那是生命本身的力量,无关乎他们的来历,也无关乎她的意愿。
这种矛盾让她对这两个孩子的感情极其复杂。厌恶与怜惜交织,恐惧与隐约的期待并存。
她既希望他们能平安出生,让她渡过这个生死大关,又害怕他们的出生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轨迹,将她永远绑在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又不得不依赖的方家。
她所有的「深情」和「依赖」,不过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为自己和母亲,争取最大生存筹码的表演。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带着母亲一起。为此,她可以演出任何需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