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将名字默念一遍。
都悄悄地交上男朋友了,他还在把她当小孩子。
记得刚来的时候,她很喜欢穿樱桃红的洋装,辫梢系着同色的发带,跑到他书房来,看什么都觉得好奇,拿起他的白玉镇纸仔细琢磨,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她细声细气地叫小叔叔,尾音拖得有一点黏,问他稀奇古怪的问题。
京里的雪是不是会下很厚,一不注意真能把人埋进去吗?为什么你西装口袋里别着的钢笔那么旧,有没有什么来历?豆汁儿这么难喝,怎么还没从市面上消失,真有人喝得下去?
付裕安缓慢闭眼,似乎还能闻到她挨坐过来时,身上淡淡的、茉莉花般的少女气息。
那时他心里就模糊地掠过一道警醒。
后来又被自己硬生生的,用一种更庞大的温情压了下去。
他想,她还小呢,等熟悉了国内生活,或者她妈妈撂下手头的事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付家,他能照顾多久?就算有什么,也是平静湖面上的一丝波澜。
而这丝波澜,不过是乏味的生活里,一点带着暖香的妆点。
但现在,这份妆点被人取走,不再属于他。
她谈恋爱了,凉而空洞的风从窗子里涌来,吹在脸上,付裕安怔怔地抬手,蒙在自己的眼睛上。
好,也好,这样他就能继续当个克己守礼的长辈。
不至于首尾难顾,进退无路。
他人生的重心,本来也不在男女之情上。
夜深了,隔壁卧室有了关门的响动。
付裕安侧耳听着,她进门会先放好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闻一阵后院的青翠气味,两分钟之内就要关上,拉好窗帘。
所有的动静按时响起,他在黑暗里牵了下唇,又很快推翻才下的决心。
就这情形而言,他是当不好这个长辈了。
手从额头上掉下时,指腹沾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意,应该是酒。
宝珠换下礼服,洗完澡,穿着睡裙从房里出来。
按理说,回家后要和小叔叔说一声的。
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宝珠想,小叔叔应该睡了,算了。
今晚她很开心,梁均和的银色跑车滑进京城的夜,引擎轰鸣,风从敞开的顶篷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平贴,露出光洁的脸。
车停下后,他们在使馆区散步,经过法国邮政局旧址,灰砖立面搭配拱券门窗,孟莎式斜顶,像途径法式折衷主义。
梁均和摘了一支紫玉兰,斜插在她的发髻上。
他动作很笨,把宝珠的头发都扯痛了,她嘶了两声,“你别扎着我的背了啊。”
“我离你的背远着呢。”梁均和说,“不像小舅舅,手都伸到你背上了。”
“什么时候?”宝珠都没注意。
梁均和收回手,“香槟塔倒掉那会儿,你不往他身上靠了吗?”
宝珠想了想,“那不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旁边是小姑姑,或者是你也一样啊。”
“下意识的才可怕呢。”梁均和插着兜,还在为那一幕不高兴,“我看你也挺喜欢他的,说不定比喜欢我还喜欢。”
“真的吗?”宝珠背了手,把脸朝下伸到他面前,“你真这么想吗?”
“真的。”梁均和踢着石子儿,“我都有点嗑你俩了。”
她恍然,“哦,那我现在赶紧回去,说不定小叔叔找我。”
宝珠说着就要转身,被他一把拉住。
“还真去啊你!”梁均和都气笑了,“不应该哄我吗?”
宝珠反握住他,抿唇道:“你看,我走你又不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