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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青云”里窥得压在冷香下的野火。

关于薛宝钗的素淡面目和隐藏野心的分析很多,但她所谓“世俗”的部分其实也很值得品味——和长辈们相处融洽,和姐妹们谈得来,在丫鬟中有佳名,真上过班的朋友都知道,事事周全才是最不容易周全的。

薛家无法提供支撑,哥哥又是那副死样,个人活成进退有度的女君子,这不是伪善,而是在环境下达成的内核平稳。很多理论要么将她妖魔化到丑陋,要么完全摒弃家族负累成野心勃勃之辈,却忽视曹雪芹给她的定义是“山中高士”。

历来文人对“士”的定义都很模糊,有才学,要经世致用,又低物欲,想乘鹤访仙。宝钗的才学受到封建社会限制,只能叹停机德,才会有很多读者不明白她的核心欲求是什么,到底是要上青云还是要隐在世外——普通的隐居高士会被三顾茅庐请出,可宝钗这位“高士”只能在“山中”,这并不是高士的过错。

关于她的性格与定义,曹雪芹也在诗文和花签里说过多次了,淡极始知花更艳。

博主在读到这些诗文和宝钗个人时其实会想到古人评诗歌的十六个字: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

精神世界富足,就会忽视物质的需求,浓烈到极致会枯萎,素淡则更深厚。而这十六字,在《二十四诗品》中,概括的诗歌类型是绮丽。

所谓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王维正于辋川别业竹窗下读半空中的《红楼梦》,与友人烹茶作画。

裴迪摆弄着炭上茶炉:“你今日观梦,似有所感,莫非是觉得蘅芜君与你有相似处?天幕评她的论调,其实有不少也可评你。”

对面君子面上带笑:“她咏柳絮的’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倒是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暗合。”

裴迪望窗外碧空,黛玉诗如寒潭鹤影,清绝太过,宝钗诗却似初雪覆松,温厚中自见风骨,此种风骨其实和王摩诘相近。所谓“浓尽必枯,淡者屡深”,自然也贴他这位故友。

王维拈起案头玉簪花,觉得此花正对“淡极始知花更艳”,裴迪却认为拈花问佛的他更对诗文。

问花人看了花许久才开口:“她咏白海棠分明是慎独之道,偏以女儿口吻道出,浓艳易得,淡景却与吾辈南宗山水异曲同工。可她又有出世之心,又有入世之态,我不如她。”

【而黛玉在大众认知里经常是凄清的,诗是“冷月葬花魂”,行为是葬花,将落花清清静静埋了,对应“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那叫一个悲。人们将她误解为终日愁苦流泪之人,仔细翻阅才能捡拾些明快的戏谑玩笑。

黛玉的追求很明确:至情至性。娇俏的时候有小别扭,悲苦的时候有泪滴,病中沉静又敏感多情,她的咏絮之才和文人式的恣情分明是符合士大夫审美的才女形象,可又有反叛的底色,魂魄是幽亮明月。

作为《红楼梦》中最知名的场景之一,葬花这个行为也是黛玉性格和志向的说明。她也不是随便扫了埋了,而是用花锄,花囊,花帚,仔细收拾埋在花冢里,不愿随便扔在水里顺流而去糟蹋。《葬花吟》问的也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文字敏感的多思之人忧愁什么,痛苦什么,千百年来都在问。很多时候大家不明白曹丕和黛玉这类人到底悲伤个啥,通常解读到权力和爱情方面,要么就是抑郁。可很多时候,忧愁是种浅淡的情绪,不是文青没事伤春悲秋看啥都难受,而是自然而然地笼罩过来,今我不乐。

在欢宴中,该高兴的时候还是高兴,却忧愁这样的盛大不会长久,光艳终究消散,到时候更失望,所以宁可它不来。黛玉的喜散不喜聚正是这种情绪,和她寄人篱下的命运有关,但又没那么大关联,因为她看到的其实是生命的无常。

曾经见过的花零落成泥了,明年再出现的也不会是同样的花,她追求的不是将花随手抛掷入水,要的是掩埋后的净,洗尽铅华后的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