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人说什么“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但又哪是最下不及情。他们眼中被俗尘困扰,无暇顾及情爱的凡俗庸众,不正是《诗》与歌的发源么。
秀才摇摇头向戏班所在行去, 但旦角已唱完“休说红颜无圣贤,且看这女医谈氏卷”了,此时正忙着换场。
大靠, 扎巾,银枪, 飞鬓,红妆的女郎侧身轻转,迎出一位箭衣着甲的将军,唱世人周知的戏。
台上乐声大震,如金石碰撞,擦出一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过路人停下脚步。
【浩荡千载多漫长,要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选出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文学形象,部分人会翻开红楼,亦有人会将目光投向《木兰诗》。
《折杨柳枝歌》唱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叹息的是“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化用至《木兰诗》,唧唧复唧唧背了太多遍,木兰也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了许多年。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世人说这段泼墨如水,铺陈太多,学生笑这可好背了,互文笔法翻转,木兰在许多地方购置许多行头后,辞别亲朋,越渡黄河,走入“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的军旅生涯。
万里奔驰,飞度关山,寒气与打更声一同降临,冷月在她的铠甲上照出凛冽光辉,百战之军,有人死去,有人归乡。多年征战只用寥寥几笔写就,但万里之远、风声之烈、铁衣之寒都写尽了,月色和雪色也简明得像她手中的快刀。
读者笑金庸古龙小说里的武打戏份,金庸用词明确写实,招招式式皆有章法;而古龙走的是意识流,刀锋破空的风声,血色般落日下狂奔的身影,武者眼中夕阳一样的火焰,尔后人影折断,血花飞溅。
正如这样的留白与简略能生出磅礴剑意,也正是这样的风声惊动观者,为后来人留下关于女将军最模糊也最清晰的印象:我们不知她在何处征战,但所有人都构想过她如何跨马疾奔,寒光横亘十年铁衣。】
平阳公主同样在月光下奔驰。
天幕带来的益处比想象中多太多,近的是女军医,远的在父亲——托后人盘点玄武门的福,父亲与李建成都提前挪了位置。
后世那句“朕,朕的太子,朕的次子,朕的女儿,咱们几个加在一起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实在过分阴阳,天下初定,众人还没有健忘到睁着眼睛说瞎话,开国后便沉寂的她在朝堂上又重获关注。
同为征战之人,又不惧功高反叛,皇帝登基有一摊子事等着做,李世民在听完梁红玉后的某日召她前去,原本从她手中被摘走的,又归还于她。
虽说周边被打得差不多了,朝廷里又有成堆的武将铆足了劲等立功,能打的仗太少,但权力在这里。
她本以为此生都要在墙院中作为公主寂寂度过,再享受些死后哀荣,为父兄的江山做把薪柴,结果天意不在彼,如今她活着便能拥有死后才可享得的一切。
天地霜寒,但平阳公主心中畅快无比。蹄间三寻,她咀嚼着乐府字句,默念木兰,问她,你当真甘心不要尚书郎么?你当真甘心拱手,用多年军功换一匹回故乡的千里马么?
【众所周知,一个女人作为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固然好,但并不会广为流传为人称颂,更多时候被默契隐去,待后世在史书中寻寻觅觅拼凑生平,才可现世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