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远擦擦台阶,坐在年轻的哥哥面前,照片上的男生穿着高中校服,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何静远撑着脸,挡住眼角的小疤,他现在年长他哥整整十岁了。
他跟何致宁长得很像,但何致宁的性格像妈妈,他的性格像老何,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死倔还心狠。
但他偶尔想不通,偏偏是最温柔的人胆子死大,选了最残忍的死亡方式,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跟爸妈吵过架,只是在安静的傍晚一跃而下,而足够心狠的何静远考上哥哥的高中之后,甚至不敢到他跳下去的地方站一秒钟。
一个不怕死,所以活不下去;一个贪生怕死,所以活到现在。
每当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就忍不住来看看何致宁。
第46章 再跑还有更怕的
何静远摸着照片叹了口气,他没有对着石头说话的习惯,觉得委屈了,就幻想一下要是何致宁还在,他或许不会孤立无助,除了迟漾,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但何致宁走得太早了,他死的那一年何静远才三岁,他没办法把依赖寄托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身上。
他对何致宁的印象停留在一个闷热的傍晚,他抱着他的小腿,缠着哥哥陪他搭积木。从那之后他再没见过他,哥哥变成了亲戚嘴里无可比拟的对象,而他成了永远比不上何致宁的替代品、残次品。
哪怕在何致宁的墓碑前,何静远也挺不直腰,照片是灰色的,可那些印在何静远心里的光环是亮眼的、伤疤是褐色的。
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班,高中两年十二次大型考试,十二次年级第一,长得好看、性格温顺、沉默寡言作文却很好、不喜欢运动、喜欢喝旺仔牛奶、喜欢吃学校商店里的炸丸子……傍晚从宿舍楼跳下去,坠落在楼栋后方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没吓到其他同学。
何静远除了脸像何致宁,跟他毫无相似,甚至刻意往反方向生长。没有考过第一名,心情和情绪稳定的时候考前十五,跟爸妈闹脾气考个五十名,脸上留疤的那学期跌出一百名。
每个老师会对着他的脸怀念何致宁,感叹地说:“再没遇到过那么完美的第一名。”
熟悉的街坊会说,要是何致宁还在,肯定比何静远长得要高些。
何致宁性格温顺,人人称赞,何静远冷淡,只有吴晟一个朋友,不爱理人,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装货。
他不想回忆过去,尤其是17岁以前的过去,因为不想知道别人在透过他回忆谁。
只有迟漾是特殊的,他眼里没有过何致宁,在迟漾身边,何静远是完整的自己。
可是迟漾啊……麻烦的小羊总让他乱成一锅粥,烫得让人想逃。
何静远靠在墓碑上,望向何致宁会看向的月光,在他碑上支着下巴,就像趴在他哥头上,骤然就哽咽了,“你死那么早干什么啊!吓得我不敢死。”
他说完觉得不妥,拍拍嘴巴,又问何致宁:“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他做了点错事,不想让你知道,你……会不会跟他挑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着过日子……”
回应他的是风声、落叶声、心跳声。
何静远松开墓碑,深深地望着那张跟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脸,手指去戳何致宁眼角的那颗痣。
“有时候很羡慕你,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管,没人烦你,没人质问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不会经历乱七八糟的事,身上不会疼、心里也不会难受……”
何静远说着就很生气,瞥了何致宁的照片,骂道:“嬉皮笑脸的,真讨厌。”
他把花摔在墓前,拍拍屁股就走了。
何静远站在墓园门口,夜深风大,树摇枝晃,他缩起脖子,这个时间点不会有车来接他,只能顶着风下山。
埋头走了两分钟,路边一辆车闪了灯,何静远眯着眼,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车边,光在他白净漂亮的脸上一明一暗,何静远浑身一僵,双腿灌了铅,一步都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