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阴影中的凝视与动摇的骄傲
选择权,在你。
凤九霄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灵魂都被抽离。手中那三张符籙早已因他无意识的过度用力而边缘破损丶灵光黯淡。他一边,是封俊杰依旧伸着丶却悬在半空丶带着温热与过往一切美好回忆的《玄冰诀》玉简,代表着他熟悉丶依恋却似乎开始感到无力的正统道路;另一边,是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丶属於白衣渡我的冰冷身影与那令人恐惧战栗又无法抗拒地着迷的丶绝对高效的战斗方式,那是一条充满未知丶冰冷与被支配,却可能通往极致力量的道路。
一种从未有过的丶阴暗而炽热的嫉妒与渴望,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在他内心最深处的土壤里疯狂滋生丶缠绕丶勒紧。他嫉妒白衣渡我那种俯瞰众生丶掌控一切的绝对力量,他渴望摆脱这种总是需要被照顾丶被指导丶甚至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让关心之人陷入险境的无力与软弱!他厌恶这份软弱!厌恶这个在封俊杰羽翼下,似乎永远无法真正独当一面的自己!
封俊杰看着凤九霄变幻不定丶最终凝结成一种陌生而执拗神色的脸庞,以及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丶混杂着强烈挣扎与某种被点燃的丶近乎孤注一掷的欲望光芒,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与异样感达到了顶点。他试图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急切:「九霄,你……你别听他胡说!我们……」
「我没事!」凤九霄猛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刺耳,带着一种防御性的暴躁。他一把近乎抢夺般地抓过封俊杰手中的《玄冰诀》玉简,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但他随即紧紧握住,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严重泛白。「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他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着,竭力掩盖住眸中翻腾的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涛骇浪与那份已然做出的丶危险的决定。「我累了,先回去了。」
说完,他不等封俊杰回应,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向洞穴外走去。那身绣着金色云纹的黑色道袍在他急促的动作下猎猎作响,墨色的长发在他身後扬起一道决绝而孤寂的弧线,那背影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丶令人心惊的丶近乎斩断过往的孤注一掷。
封俊杰伸出的手,就那样无力地丶缓缓地垂下。他看着凤九霄几乎是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白衣渡我消失的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从容与温和,笼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重忧虑与……一丝清晰的丶被排斥在外的痛楚。他隐隐地丶清晰地感觉到,有什麽至关重要的东西,在方才那短暂却激烈无比的外力介入与内心交锋中,已经彻底地丶无可挽回地改变了。那只他一直小心呵护丶引导的骄傲黑凤,似乎正被一道来自极寒深渊的白色影子,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丶也无力阻止的方式,蛊惑着,拖向一个充满未知丶冰冷与危险的丶他再也无法触及的深渊。
不戒和尚看着呆立原地的封俊杰,又看了看凤九霄消失的洞口,罕见地没有多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只剩下满满的担忧与无奈,低声喃喃道:「哎,孽缘啊……这下,是真的麻烦大了……」
石窟内,萤石的光芒依旧清冷地照耀着,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丶无形的冰冷隔阂与已然裂开的鸿沟。一场远比五行机关阵更凶险丶更复杂的,属於内心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自青云山那处隐藏洞府归来後,凤九霄感觉自己的灵魂彷佛被强行剥离又粗暴塞回,处处透着不适与凝滞。五行机关阵的挑战,在白衣渡我那精确到毫秒丶不容置疑的指令下,确实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通过了。
整个过程,凤九霄觉得自己更像一件被随意摆弄的法器,而非活生生的玩家。白衣渡我透过组队语音传来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丶冰冷,不容反驳:这不仅是战斗指挥,更是一场强行的思维覆写,意图将他自身的战斗逻辑烙印在凤九霄的意识深处。
更令他心头泛起寒意的是,任务结束丶队伍即将解散之际,白衣渡我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再次聚焦於他。那目光中带着评估物品般的审视,以及一种更深层丶令人极度不适的掌控欲。
「你的天赋不该浪费在模仿别人身上。」白衣渡我的声音透过语音传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敲打在凤九霄的神经上。「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你只看着我。」
这句话如同一道冰冷的契约,在他下线後依旧萦绕不散。现实中,他躺在奢华却空荡的游戏舱内,望着装潢精美却毫无温度的天花板,一股混合着烦闷与隐忧的情绪在胸腔里鼓噪。白夜……这个名字,无论虚拟还是现实,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吗?
为了驱散这份如影随形的压抑,凤九霄——现实中的萧凤临,在经历了一番内心挣扎後,决定重返游戏。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正常的丶能让他重新呼吸的温暖,来洗涤白衣渡我留下的冰冷印记。几乎是本能地,他想到了封俊杰。那个如春日暖阳丶似清涧流水般的剑仙,他的温煦与澄澈,是此刻最好的解毒剂。
他传送回了游戏中正道势力的大本营之一——位於九霄仙域云海之巅的宏伟城市「凌霄城」。此地云海翻腾,仙宫林立,无数御剑飞行的玩家与NPC化作流光穿梭,生机勃勃。而正道公会「天庭」的驻地广场,更是凌霄城最繁华的核心区域。
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中央,矗立着以国际影星凌风为原型塑造的引路仙君雕像,俊美非凡,眼神中充满指引与希望,周身流淌着柔和圣洁的光辉。广场四周,公会招募处丶任务发布栏丶玩家摆摊区人声鼎沸,各式绚丽的技能光效和珍奇灵兽坐骑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凤九霄身着那身极具辨识度的黑金道袍,容色穠丽,即便在广场明澈的天光下,也难掩其逼人的艳色与那份彷佛与生俱来的丶带着锋芒的骄傲。他本意低调,寻找封俊杰的身影或接些日常任务转移注意力,然而他过於出众的容貌以及那生人勿近的孤高气场,很快便引来了不必要的瞩目与麻烦。
「哟,这不是紧跟着封俊杰大神身後的那位道长吗?叫……凤九霄是吧?」一个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响起。
凤九霄蹙眉,冷眼扫去。只见几名装备光鲜的玩家挡住了去路。为首者是名剑仙,ID「狂剑无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听说你们前两天走了狗屎运,打通了青云山的隐藏洞府?可以啊。怎麽,今天封俊杰大神没空带着你这个累赘了?」
凤九霄的脸色瞬间沉凝,那双天生带着三分凌厉的眼眸中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光芒,如同淬火的寒冰。「滚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气势,彷佛天生就该居高临下。
「呵,脾气倒挺大。」狂剑无双身旁的一名妖术师玩家嗤笑道:「不过是个靠着抱紧封俊杰大腿才能混到点好处的花瓶罢了,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离了封俊杰,你算什麽东西?」
这些话语精准地刺向凤九霄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他确实仰慕封俊杰的温和与强大,也感激其帮助,但他绝非依附他人的藤蔓!然而,白衣渡我带来的挫败感与自我怀疑尚未完全消散,此刻这些尖锐的嘲讽听在耳中,格外刺耳,让他胸腔翻涌着怒意,却一时语塞,只能紧紧攥住袖中的符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周围已有不少玩家被这边的冲突吸引,投来探究丶好奇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凤九霄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感受着那些形形色色的视线,一种熟悉的丶源自现实的窒息感缓缓蔓延。他本能地将下颌抬得更高,试图用更盛的气场与冰冷的目光武装自己,那张穠丽的脸庞因怒意而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彷佛带刺的玫瑰,美丽却危险。然而,细看之下,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仍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就在他准备不惜动用武力也要强行撕开这令人厌烦的包围时,一个清朗温润丶足以化解坚冰的声音,如同及时雨般响起,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对峙。
「几位,围着我的朋友,所为何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分开人群,步履从容地走近。来人正是封俊杰。他依旧是一袭淡青长袍,面容清俊,唇角噙着惯有的丶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却蕴含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径直走到凤九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平和地看向狂剑无双一行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保护的屏障。
「封俊杰大神……」狂剑无双显然认得这位在正道玩家中声望颇高的剑仙,脸上的倨傲收敛了些,语气带上了几分客套:「误会,只是跟这位凤九霄道友开个小玩笑,活跃下气氛。」
「是麽?」封俊杰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但我看来,我的夥伴似乎并不觉得有趣。天庭驻地广场,是众道友交流休憩之地,还请几位给予应有的尊重,莫要失了风度。」
他的话语点到即止,既维护了凤九霄的尊严,又未将局面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展现出高超的处事智慧。那温润却强大的气场,瞬间将狂剑无双几人的气焰压制了下去。
狂剑无双脸色变了变,面子有些挂不住,但在封俊杰那平静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哼了一声:「既然封俊杰大神出面,这个面子我们给了。走!」说完,便带着同伴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离去。
围观众人见热闹散去,也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各自的活动。
封俊杰这才转向凤九霄,眼神中带着真切的关切:「九霄,没受伤吧?他们可有为难你?」
对上封俊杰那双写满诚挚担忧的眼眸,听着他温和的询问,凤九霄紧绷的神经和武装起来的尖刺瞬间软化。一股混合着委屈丶感激以及更加浓烈难言的情愫涌上心头。在白衣渡我那里遭受的冰冷操控与此刻封俊杰给予的温暖庇护,形成了过於强烈的对比。
「无碍。」凤九霄摇了摇头,声音较之平时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柔和,那双艳丽的眸子里,先前的不甘与怒意逐渐被一种近乎依赖的莹润光泽所取代。「多谢你,封俊杰。」
封俊杰莞尔一笑,彷佛这只是举手之劳:「道友之间,何须言谢。」他看了看四周,自然地发出邀请:「你接下来可有安排?我与几位朋友正准备去『日常秘境——伏魔洞』,缺一位强力的道长负责控场。不知你愿不愿意一同前往?」
日常秘境难度适中,奖励稳定,是玩家日常积累资源的常规去处。封俊杰的邀请,不仅是再次接纳,更是将他置於强力队友的位置,巧妙地维护了他那骄傲的自尊。
凤九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中因白衣渡我和方才冲突而积聚的阴霾,在封俊杰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面前,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瞬间点亮了他那张穠丽的脸庞,如同冰层裂开,绽放出灼灼其华的光彩。
「好,我与你同去。」
他并未察觉,在广场边缘,一处高耸仙宫飞檐的阴影之下,一抹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雪白身影,正静默伫立。白衣渡我不知何时已悄然至此,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从狂剑无双的刻意刁难,到封俊杰如同天命般登场解围,再到凤九霄那因封俊杰而瞬间亮起丶充满依赖与欣喜的眼神,尽数收入眼底。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宛若万古不化的极地寒冰,紧紧锁定在凤九霄那张因封俊杰而绽放笑颜的脸上。周围的喧嚣与绚烂,彷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无法侵入他周身散发的冰冷力场分毫。
他看着封俊杰如同守护骑士般与凤九霄并肩,温和交谈;看着凤九霄那双面对他时总是充满戒备与倔强丶甚至隐含挑战的眼眸,在封俊杰面前竟变得如此柔软顺从,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丶陌生而灼热的情绪,如同隐秘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冰冷的心脏。
这并非仅仅是对实验样本可能脱离控制的计算失误,而是一种更为原始丶更具排他性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