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辨。
一阵风吹过来,纸就翻了几个身,窸窸窣窣地响,最后可能卡进某个缝隙里,或者彻底被卷走,消失不见。
风不会在意一张纸的命运,就像时代很少关心一个渺小个体的挣扎。
人不一定非要喜欢什么,不一定非要热衷于某件事,为之燃烧,为之痴狂。
也不一定非要迷恋什么人,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甜蜜或痛楚。当整个世界都在喧嚣着寻找激情,追随内心的火焰时,安于平静,甚至安于茫然,或许也是一种诚实的生存姿态。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宏大的时候,宏大的理想,宏大的叙事,宏大的成功,渺小并不可怕。
苏木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那些关于深海,关于宇宙,关于远古文明的影像。
镜头拉远,地球像是一颗悬浮在黑暗里的蓝色生态球,人类文明不过是弹珠表面一层转瞬即逝的苔藓。
可拉回近景,苔藓之下,每一个像素点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呼吸,在劳作,在为一餐饭,一片瓦,一份微薄的尊严而奔波。
当人类的技术已经能窥探亿万光年外的星云,能向火星发送探测器的时候,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视线所能触及的,也不过是头顶一片有限的天,和脚下这一小片必须踏实的土地。
他们关心明天的天气胜过关心黑洞合并,计较菜价的涨幅多于计较宇宙的熵增。
这并非麻木,而是生存本身的重量,已经足够填充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时。
记录本身,有时候,只是把发生这件事记下来,就够了。
苏木自己也跟着团队一起做记录,他们人手实在不算多,拢共也就那么四五个,接的也不是什么轰动的大项目,虽然贺昂霄足够大方,经费得精打细算着用。
娇娇是团队里唯一的女生,负责和任苒对接更多细节。她心思细,说话声音软,女生之间有些话更容易开口,她们会聊比如例假痛经时吃的止痛药牌子,比如女生独居的该怎么最大程度保护自己的安全。
这些碎片般的生活实感,镜头未必捕捉得到,却能让记录的血肉更丰满些。
任苒得知苏木年纪轻轻就已经当爸爸时,确实愣了一下。那天他们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对采访提纲,小鹤的照片从苏木手机屏保上滑过去,是张熟睡的特写,睫毛又长又密,脸蛋白白鼓鼓的。
任苒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抬起眼,眼神里有些掩饰不住的讶异:“苏老师,你看起来很年轻,就有宝宝了?”
苏木感叹说:“对啊,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非常突然,像走在路上被什么撞了一下,但等踉跄两步站稳了,发现怀里多了样东西,接受之后……未必不是幸福。”
记录任苒的过程,中间横亘着一个春节。
团队商量后,决定跟着她回老家拍几天。
春运的火车票难买,最后还是弄到了几张硬座,火车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摇晃。
任苒缩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覆着薄雪的田野。
苏木也买了票,在江冉的抱怨中去了几天。
苏木也觉得有点愧疚,他说自己会尽快回来的,他也想一家人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