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那个破板房里,吃着冷披萨,熬着夜。我们说要对抗寡头!我们说要把这座城市还给人民!我们说要让那些吸血鬼滚出匹兹堡!」
「工人们信任你!社区的老人们信任你!他们在大雨里排队给你投票!他们把你举过头顶!」
「结果呢?」
「你上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座城市的资产,打包送给了我们的敌人?」
弗兰克的手在颤抖,力量大得让里奥感到窒息。
「那我算什麽?」
「那些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干活的兄弟算什麽?」
「我们是你在这个牌桌上的筹码吗?是你拿去跟摩根菲尔德换取利益的赌注吗?」
弗兰克松开了手,猛地推了里奥一把。
里奥跟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码头的护栏上。
弗兰克指着里奥的鼻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我以为你不一样,里奥。」
「我以为你是我们的人。」
「结果你穿上了西装,坐进了那个办公室,你就变成了他们。」
「告诉我,里奥·华莱士。」
弗兰克问出了那句指控。
「你和卡特赖特那个混蛋,到底有什麽区别?!」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里奥的心口。
区别?
在外人看来,或许真的没有区别。
都是出卖公共利益,都是与寡头勾结,都是在密室里完成了航脏的交易。
里奥看着弗兰克。
他看到了愤怒,但他更看到了伤心。
这个老人把他当成了希望,现在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里奥站直了身体。
他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羞愧地低下头。
他抬起头,直视着弗兰克的眼睛。
眼神冷冽,坚硬。
「区别在于。」
里奥开口了。
「卡特赖特卖了港口,钱会进他自己的口袋,或者是变成摩根菲尔德对他个人的政治献金。」
「而我卖了港口,换来了五亿美元的债券!」
里奥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弗兰克。
「弗兰克!你醒醒吧!」
里奥吼了回去。
「你以为我们在玩什麽过家家的游戏吗?你以为只要喊几句正义的口号,天上就会掉下来面包吗?」
「看看市政厅的帐本!看看那个空荡荡的金库!」
「如果没有摩根菲尔德的背书,如果没有那个该死的特许经营权作为交换,州政府绝对不会批准那五亿美元的债券发行计划!」
「没有那五亿,我们拿什麽修路?」
里奥伸出手指,戳着弗兰克的胸口。
「复兴计划二期的钱哪里来?山丘区学校的供暖系统早就坏了,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你是想让那些孩子冻死在教室里吗?」
「还有你手里那份工人培训计划!」
「那上面写着的培训专款!那是给失业工人的救命钱!这笔钱哪里来?」
「指望华盛顿的施舍?还是指望我们在街头抗议能变出钱来?」
「这个世界是现实的,弗兰克!」
「你要在这个肮脏的泥潭里把人救上来,你就必须把手伸进烂泥里!」
「是的,我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里奥承认了。
「因为天堂的大门锁着!上帝没空搭理我们匹兹堡的穷人!」
「我必须从地狱里借火,才能让我们的大家伙儿在这个冬天暖和一点!」
「这就是区别!」
「卡特赖特是为了他自己,我是为了这座城市!」
弗兰克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里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迫感。
弗兰克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在社区中心帮他们写传单丶说话温和丶眼神清澈的大学生里奥,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场漫长的竞选里,死在了那个充满算计的市长办公室里。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市长。
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名誉,甚至可以牺牲良心的政客。
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一个善良的好人救不了匹兹堡。
只有这种狠人,这种敢于把手伸进火里取栗的疯子,才能在这个绝望的死局里杀出一条血路。
弗兰克身上的怒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显得苍老了十岁。
他慢慢地坐回了长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河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许久。
弗兰克的声音从指缝里传了出来,闷闷的。
「————所以,这就是代价,对吗?」
「是的,这就是代价。」
里奥也坐了下来,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弗兰克。你要那五亿美元,你就得给摩根菲尔德他想要的东西。」
「这个骂名,我来背。」
里奥看着远处的河面。
「你是工会领袖,你需要保持你的纯洁性,你不能和资本家妥协。」
「你可以回去告诉工人们,那篇文章是真的。」
「你可以说,里奥·华莱士是个混蛋,他背叛了我们。」
「如果工人们要骂,你就带着他们一起骂我。如果他们要来市政厅抗议,你也带着他们来。」
「但是。」
里奥转过头,看着弗兰克的侧脸。
「钱,我会一分不少地发下去。」
「工程,我会一个不落地建起来。」
「只要那五亿美元到了帐,只要大家都有了工作,有了饭吃。」
「被骂几句,又算得了什麽?」
弗兰克放下了手。
他看着里奥。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底深处的疲惫,那是一种背负着巨大秘密和罪恶感独自行走的疲惫。
弗兰克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麽安慰的话,比如「你是对的」,比如「我不怪你」。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伤口已经造成了。
那种纯粹的丶基于理想主义的信任,已经碎了。
以后,他们依然是盟友,依然会并肩作战。
但那是基于利益的计算,基于现实的考量,不再是那种基于热血沸腾的冲动。
弗兰克捡起地上那张纸。
那是揭露里奥「罪行」的文章。
他把那张纸慢慢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叠在一起,再撕。
直到变成了一把碎纸屑。
他站起身,走到码头边缘,把手伸向河面。
手掌松开。
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进那浑浊的河水里,瞬间被吞没,消失不见。
「滚回去工作吧,市长先生。」
弗兰克背对着里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犷,但少了几分温度。
「我会告诉工人们,那是谣言。」
「我会告诉他们,那是门罗那个狗娘养的为了搞垮我们而编造的谎话。」
「我会让他们闭嘴的。」
弗兰克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里奥一眼。
眼神复杂。
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但在这一刻,里奥。」
「只有在这一刻。」
「我觉得你确实是个可怕的家伙。」
说完,弗兰克拉紧了衣领,迈开大步,走进了寒风中。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显得有些落寞。
里奥坐在长椅上,看着弗兰克远去。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知道,弗兰克会帮他搞定工会,会帮他压下所有的杂音。
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信任虽然还在,但那种亲密无间的纯真,已经永远地消失在这条浑浊的河水里了。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它会剥离掉你身上所有柔软的部分,把你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值得吗?」
里奥在心里问自己。
「看看这座城市,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看看那些熄灭的烟囱,看看那些破败的房屋。」
「为了让它们重新亮起来,为了让它们重新变得坚固。」
「别说是一个朋友的误解。」
「就算是把我们自己的心挖出来烧了,也是值得的。」
里奥闭上眼睛,感受着冷风吹过脸颊的刺痛。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神中再无迷茫。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林肯轿车。
市政厅里还有一场关于应对行政复议的会议在等着他。
他得去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