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我要改写这个公式。」
里奥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划。
「第一步,我们要守住堡垒,把绝对差额做到极致。」
「作为市长,我手握那五亿美元债券带来的基建狂潮。这不仅仅是修路,这是选票。」
「每一户因为复兴计划而受益的工会家庭,每一个在工地上领到薪水的建筑工人,都会成为墨菲的铁票。我不需要去说服他们,他们的饭碗会说服他们。」
「如果我能在这里刷出二十万张的净胜票,共和党在那些只有几千人的小镇上跑断腿也追不回来。」
摩根菲尔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这只能保证你不输得太难看,赢不了全州。」
「没错,所以还有第二步。」
里奥提到了匹兹堡周边的几个县——威斯特摩兰丶比弗丶华盛顿县。
「这里是共和党的后院,是传统的深红区,沃伦参议员以为这里是他不可撼动的地盘。」
「但他错了。」
里奥的眼神变得狡黠。
「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死忠的意识形态狂热分子,他们是现实的蓝领。他们投给共和党,是因为他们觉得民主党抛弃了工业,只会搞环保和性别议题。」
「但现在,我有了内陆港扩建计划。」
「这个港口的物流链条,会像血管一样延伸到这些周边的共和党县。我需要的仓储基地丶配套工厂丶运输车队,大部分都会落在他们的地盘上。」
「我要给那些共和党县的选民带去最直接的利益—一码头工人的岗位,物流司机的合同,仓储管理员的薪水。」
「当沃伦在电视上大谈上帝丶枪枝和传统价值观的时候,墨菲会拿着五亿美元债券衍生出来的采购合同,站在他们工厂的门口。」
「我会把他们从意识形态选民变成支票选民。」
「我不需要赢下这些县,我只需要从沃伦的盘子里,偷走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十的白人蓝领选票。只要这道防线一破,共和党在宾州的胜算就会崩塌。」
摩根菲尔德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他重新拿起了那根雪茄,却忘了点燃。
里奥继续抛出他的第三张牌。
「第三,也是你最关心的能源。」
「共和党攻击我们最狠的一点,就是说民主党反能源,要压制宾州的页岩气产业。」
「但这次不一样。」
「墨菲不会去谈环保限制,他会站在新建的内陆港码头上,指着那些崭新的自动化吊车告诉所有人:我要把宾夕法尼亚地下的页岩气,把我们的钢铁,通过这条水路,卖到全世界去!」」
「我们将用工业复兴的叙事,去对抗共和党的文化战争。」
「对于那些担心饭碗的能源工人来说,一个能帮他们把产品卖出去的民主党人,远比一个只会喊口号的共和党人更有吸引力。」
里奥继续说道:「最后,还有费城。」
「共和党最喜欢攻击民主党候选人是费城精英的傀儡,但我不一样,我是匹兹堡市长。在宾州,匹兹堡天生就是费城的对手。」
「墨菲会在竞选中公开和费城的建制派吵架,他会批评费城的治安,批评他们的税收政策。我们会塑造一个反城市精英的西部硬汉形象。」
「这会帮我们赢下那些讨厌费城丶但又对共和党极右翼感到不安的中间派温和选民。」
里奥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摩根菲尔德。
「这就是我的路径,道格拉斯。」
「五亿美元的债券,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钱,它是一个巨大的磁场。」
「它的影响力会顺着俄亥俄河,顺着州际高速公路,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伊利,扩散到伯利恒。」
「共和党以为他们拥有宾州的乡村,但他们忘记了,乡村的人也需要吃饭,也需要工作。费城给不了他们工作,共和党只会给他们画饼。」
「而我,手里攥着真金白银的支票和全州最大的物流升级计划。」
「沃伦挡不住这股浪潮,因为他手里只有口号。」
「如果你现在还把注押在他身上,等他落选的那一天,你在华盛顿,就真的成了没人接电话的孤家寡人了。」
摩根菲尔德盯着里奥,就像盯着一个怪物。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关于理想主义的陈词滥调,或者关于市政建设的枯燥汇报。
但他听到的是一份极具操作性的选战推演。
「这不像是一个市长能说出来的话。」
摩根菲尔德缓缓开口,他手里的雪茄燃着袅袅青烟。
「你刚才说的这些,关于选区渗透,关于利用经济利益切割共和党基本盘,关于重塑全州政治版图————」
「这更像是墨菲的竞选经理说出来的话。」
摩根菲尔德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你入错行了,里奥。」
「你不该窝在那个破旧的市政厅里跟莫雷蒂那种蠢货斗法,你真该去当个竞选经理,去华盛顿,去操盘那些决定国家命运的大选,那里才是属于你的角斗场。」
感慨结束,摩根菲尔德深吸了一口雪茄。
他当然知道民主党的攻势很猛,但他直到现在仍不相信墨菲是唯一的选择。
「就算你说得对,民主党会赢。」摩根菲尔德反问道,「那为什麽非要是墨菲?据我所知,党内高层更倾心于那个来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建制派的宠儿,如果民主党真的势不可挡,那上位的应该是他,而不是墨菲。」
「没错,那个费城人确实更有优势。」
里奥笑了。
「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祈祷墨菲能赢。」
「想想看,道格拉斯。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东海岸精英圈子里长大的,他的金主是费城的财团和纽约的银行家。他和你有交情吗?他需要你的钱吗?他在乎匹兹堡的死活吗?」
「如果那个费城人赢了党内初选,然后又在大选中击败了沃伦。」
「那麽,恭喜你。」
里奥摊开双手。
「你在华盛顿将彻底失去话语权。新上任的参议员不欠你任何东西,他甚至可能为了讨好费城的环保主义者,拿你的工业集团开刀立威。」
「到时候,你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
摩根菲尔德握着雪茄的手僵在了半空。
「但是,如果墨菲赢了呢?」
里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
「墨菲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靠着你的港口项目,靠着这五亿美元债券才爬上去的。他是匹兹堡的人,更是你的人。」
「只有墨菲赢下党内初选,拿到民主党的提名,他才能在未来的大选中接管整个党派的资源去击败沃伦。」
「这才是你唯一的生路,道格拉斯。」
「你必须支持墨菲,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防止那个费城人上位。」
「你失去了沃伦,那个注定要过气的旧朋友;但你得到了墨菲,一个正冉冉升起的新权贵。」
「这笔买卖,你亏吗?」
雪茄室里陷入了寂静,摩根菲尔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墨菲输了初选,无论最后是谁当参议员,摩根菲尔德都将面临在华盛顿失语的风险。
只有把墨菲推上去,他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政治洗牌中,立于不败之地。
有了这个人在华盛顿,再加上里奥在匹兹堡提供的法律垄断框架,这个港口帝国才真正算是固若金汤。
摩根菲尔德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张写满条款的信纸。
他把那张纸摺叠起来,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
「这个价码,合适了。」
摩根菲尔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稍后,我会派我的顾问和你的幕僚长联系,他们会敲定所有的细节。」
「你想要的一切,无论是担保合同,还是企业的支持,明天日落之前都会摆在你的办公桌上。」
「那五亿美元的债券,必须批下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除此之外,告诉墨菲,让他把他的竞选帐户准备好。」
摩根菲尔德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递给里奥一杯。
「我会全力支持他在宾夕法尼亚的竞选宣传。不仅仅是匹兹堡,费城丶伊利丶斯克兰顿————我会动用我在全州所有的商业网络和媒体资源,为他造势。」
里奥接过酒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麽大方?不像你的风格,道格拉斯。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只给一点如果不痛不痒的友情赞助。」
「以前是以前。」
摩根菲尔德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
「以前那是小打小闹,我可以两头下注,谁赢了我都不亏,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一场两党之间的全面战争,是关于参议院控制权的生死决斗。在这种级别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允许墙头草的存在。」
「要麽赢者通吃,要麽输个精光。」
摩根菲尔德看向里奥。
「我已经拿到了匹兹堡的港口,我的利益已经和匹兹堡彻底绑在了一起。」
「现在你是匹兹堡的市长,不巧,你又是个民主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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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对沃伦说声抱歉了。」
「为了这个港口,为了这五亿美元,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墨菲能赢。」
「去干吧,市长先生。」
摩根菲尔德向里奥伸出了手。
「把钱拿回来,把港口建起来。」
「我们一起,统治这座城市。」
里奥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知道,刚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亲手把这座城市未来五十年的经济命脉,打包卖给了一个贪婪的寡头。
但他没得选。
「合作愉快,道格拉斯。」
里奥松开了手。
他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摩根菲尔德刚才说的那句「我们一起」在他的耳边回响。
里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做出了口型。
不是我们。
是我。
他大步走向门口。
一直等在雪茄室门口的伊森迎了上来。
透过那扇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摩根菲尔德坐在沙发上,正端着酒杯。
紧接着,里奥走了出来。
伊森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谈判的结果,但话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里奥停在他面前,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将所有的情绪都吞噬得乾乾净净。
就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伊森愣住了。
一股陌生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他跟了里奥小一年的时间,见识过这个年轻人在工地上吃盒饭时的随和,也见过他在辩论台上回击对手时的犀利。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
这个人,不是里奥。
他可以是一个政客。
可以是一个阴谋家。
可以是一个正在为了权力而发生蜕变的怪物。
但他绝对不是里奥·华莱士。
两人走出了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的大门,深夜的冷风猛烈地吹在脸上。
里奥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总统先生。」他在心里说道,「跟我说说话吧。」
「你想我对你说什麽呢?里奥。」
「你想让我宽慰你?想让我告诉你,你依然是个纯洁的理想主义者?想让我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摸着你的头说,没关系,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你的心依然是乾净的?」
「你刚才做的事,就是肮脏的。」
「你让一个吸血鬼成为了合法的领主,这是事实。」
「但是你用你一个人的道德污点,换取了三十万人的生存机会。」
「这笔帐,很值得。」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你决定要拯救那些被鳄鱼围困的羔羊时,你唯一的办法,不是站在岸上祈祷,而是跳下去。」
「你必须变得比鳄鱼更凶残,比魔鬼更贪婪,比卑劣的政客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你必须亲手扼住命运的咽喉。」
「别回头看你的影子,孩子,那里只有你遗失的良心。」
「往前走,哪怕脚下是刀山火海。」
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早已停在门口,引擎运转,排出白色的尾气。
伊森站在后车门旁,拉开车门等待着。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扇开的车门,车厢里温暖丶舒适,有着真皮座椅和隔绝外界喧嚣的静谧。
那是一个市长该待的地方。
「不用了。」
里奥开口说道。
伊森愣了一下:「市长,这里离市区很远,路不好走————」
「我说不用了。」
里奥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伊森。
他只是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既像是驱赶,又像是某种告别。
「你自己回去吧,伊森。带着文件,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它们变成正式的合同。」
「可是————」
「这是命令。」
伊森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
他关上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滑入夜色,红色的尾灯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里奥独自一人站在山顶。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匹兹堡市区的灯火在闪烁,像是一片燃烧的馀烬。
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任由寒风灌进衬衫,吹打着他滚烫的胸膛。
他沿着那条通往山下的柏油路,慢慢地迈开了步子。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
突然,里奥感觉到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异样的瘙痒。
那是一种从皮肤深处,甚至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痒。
就像是有什麽东西,正在顶破原本柔软的皮肤,想要强行生长出来。
里奥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后颈。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皮肤。
那里变得坚硬丶冰冷丶粗糙。
他用力地抓挠着,指甲划过皮肤,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片坚硬的鳞片,刚刚覆盖了他的后颈。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黑暗的山道中间,手依然停留在脖颈后那块异样的地方。
并没有什麽鳞片。
但他却真切地感觉到了那种质感。
那是鳄鱼的皮,是恶龙的鳞。
那是他为了在这个残酷的斗兽场里活下去,而不得不进化出的铠甲。
如果不变成怪物,就无法打败怪物。
如果不长出獠牙,就无法咬断锁链。
里奥放下了手。
他看向山下那座被莫农加希拉河环抱的城市。
在夜色中,那座钢铁丛林仿佛变成了一头沉睡的野兽。
而现在,他也是一头野兽了。
他甚至比那头野兽更饥饿,更冷酷。
里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遮住了后颈那块并不存在的「鳞片」。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向着山下的灯火走去。
向着那个等待他去撕咬丶去征服丶去统治的世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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