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庆祝的意思。
「你站起来。」
「走到窗户边上去。」
里奥依言站起,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那个刚刚举办过典礼的广场。
虽然人群已经散去,但地上的红地毯还在,那些被踩脏的雪泥还在。
「看看这座城市,里奥。」
「看看那些刚刚为你欢呼的人。」
「他们为什麽欢呼?因为你长得帅?因为你的演讲好听?因为你的视频拍得有意思?」
「不。」
「他们欢呼,是因为他们饿。」
「他们要工作,要吃饭,要付得起房租,要买得起给孩子治病的药。」
「他们要修好家门口那条烂了十年的路,他们要晚上下班回家时不用担心被抢劫。」
「他们把你推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看你坐在这张椅子上发呆,而是为了让你把面包放到他们的餐桌上。」
罗斯福的声音越来越重。
「而你现在手里有什麽?」
「除了这个市长的虚名,你一无所有。」
「你的金库是空的。」罗斯福冷冷地说道,「卡特赖特给你留下的,是一个布满窟窿的烂摊子,赤字高得吓人,债务马上到期。」
「你的官僚队伍是懒惰的。」
「这栋大楼里的几百名公务员,他们是卡特赖特用八年时间培养出来的。」
「他们习惯了推诿,习惯了喝咖啡看报纸,习惯了对市民的疾苦视而不见。他们现在对你只有面子上的恭敬,背地里正等着看你的笑话。」
「你的警察是腐败的。」
「虽然戴夫·米勒不在了,但那个警察局的烂根子还在。那些和帮派勾结的警长,那些习惯了过度执法的巡警,他们不会听你的指挥。」
「还有,别忘了那个房间里的大象。」
「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
「他虽然在初选中保持了中立,但他并没有死。他依然掌握着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掌握着媒体,掌握着无数的就业岗位。」
「他现在正躲在暗处,像一条鳄鱼一样,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只要你犯一个错误,只要你露出一点软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然后换一个新的代理人。」
里奥的手指紧紧地攥拳。
「竞选,是把梦卖给人民。」
罗斯福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那是一种艺术,需要的是激情,是口才,是表演。」
「而执政,是把梦变成面包。」
「那是一种工程,需要的是计算,是妥协,是铁血的手腕,是日复一日枯燥而艰难的劳动。」
「后者比前者,要难上一万倍。」
「你以为你已经爬到了山顶?」
「不,你只是刚刚站在了山脚下。」
里奥看向窗外。
一年前,他还在市政厅外挥舞着拳头,对着人群大声疾呼。
那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他觉得只要有勇气,就能改变一切。
但现在,当他真正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试图穿透这座城市的繁华表象去注视它的伤疤时。
他感觉到的不是征服的快感。
而是一种沉重。
一种几乎要将他的骨骼压碎的沉重。
那不再是选票上的数字,不再是民调里的百分比。
那是三十万个活生生的人。
是那些在寒风中排队投票的老人,是那些指望着他修好学校的单亲妈妈,是那些把最后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的失业工人。
他们的吃喝拉撒,他们的生老病死,他们的供暖,他们的垃圾,他们的安全。
从这一刻起,全部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果他做错了决定,不再是像在竞选时那样损失几个支持率那麽简单。
如果他搞砸了预算,真的会有人领不到救济金而饿死。
如果他搞砸了治安,真的会有人在深夜的街头被抢劫,甚至被杀害。
权力的重量,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具体。
里奥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的指尖有些发白。
「感觉到了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这就是利维坦的呼吸。」
「你在竞选的时候,觉得它是你的敌人,你想要征服它,想要骑在它的背上。」
「现在,你坐在了它的背上。」
「你会发现,它不是一匹温顺的马。」
「它是一头由无数个利益集团,无数个法律条文,无数个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所组成的怪兽。」
「它冷酷,迟钝,贪婪,而且极其难以驾驭。」
「它有它自己的意志。」
「你想让它往东,它可能会往西;你想让它跑,它可能会趴在地上睡觉。」
「你需要用鞭子抽它,用肉喂它,甚至有时候,你需要割自己的肉来喂它,它才会稍微动一下。」
里奥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有点害怕。」
里奥在心里坦诚地说道。
「我看着下面那些人,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会搞砸。」
「我没有管理过这麽大的东西。」
「害怕是对的。」罗斯福说,「如果你现在感到兴奋,或者狂妄,那我反而会担心。」
「只有傻瓜才会在坐上电椅的时候感到兴奋。」
「这种恐惧,是你保持清醒的最后一道防线。」
「它会提醒你,你手里的这支笔,签下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看看这间办公室,里奥。」
「在我当总统的十二年里,我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送走了大萧条,送走了珍珠港,送走了诺曼第。」
「我甚至送走了我自己。」
「这张椅子不好坐。」
「它上面长满了刺。」
「每一根刺,都是一个你无法解决的难题,都是一个必须做出的妥协,都是一个在深夜里让你辗转反侧的噩梦。」
「真正的地狱,现在才刚刚开门。」
里奥转过身,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那是一个祭坛。
他要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精力,甚至自己的灵魂,都献祭给这座城市,才能换来那一点点改变的可能。
「坐下吧,市长先生。」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现在,让我们来把这座城市,哪怕是把它的地基拆了,哪怕是把它的骨架敲碎了。」
「我们也要把它改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促,很杂乱。
那是他的团队,那是萨拉,伊森,弗兰克丶凯伦————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他互到了办公桌后,拉开了那把皮质转椅。
椅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坐了下去。
「好了,总统先生。」
「让我们来看看,这地狱到底长什麽样。」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里奥你道。
门开了。
喧嚣涌入。
匹兹堡的新时代,在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