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却越发暗沉。
一张张一页页,无一例外,全都是明幼镜。
有的大概画的比较早,上面的明幼镜还穿着小弟子的青黑色短袍,捉着双剑,戴着狐狸面具。笑着的,躲在暗处偷吃东西的,练剑的,还有抱着小狐狸的。
有的画的晚一些,明幼镜身体抽条,长高了。披一袭白袍望着月亮,或者侧躺在檐下纳凉。
还有几张墨迹未干的,便只有明幼镜的背影,撑着红伞,走入大雪之中。笔锋也变得急促不稳,想必绘制之时,心中也极度激荡难平。
他始终没放下过。
甘武心乱如麻,而铁座之上的明幼镜,手指忽然一松。无极刀顺势落下,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明幼镜捂紧胸口,眉头紧皱。
甘武连忙上前:“你怎么了?”
他闭目不言,只缓慢道:“有些……不舒服。”
甘武便也坐到那玄鹰铁座上,从后方搂着他,将他那沉重的鹤氅解下,搭在膝头。
山下隐隐传来异响,此刻的二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留方坑下,瓦籍潜入身披蓑衣,从袖口中小心地掏出那枚灵钥。
这是危曙交给他的,大概是从司宛境那里得到。谁也不知晓天乩宗主日后面临如何处境,但是瓦籍决不许那群落井下石的货色欺侮他!既然此处不肯留他,那便豁出这条老命,趁早带宗苍离开这群没人性的畜生!
咔嗒一声,灵钥将禁制震碎了。
昏厥之中,颈上沉重的铁锁被人解开,哗啦啦的锁链落地,宗苍跪倒在铁壁下。
瓦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扛上肩头。
推开牢门,满面飞雪。留方坑外溪水冻结,薄冰是刮骨之利,拖拽着他踏入寒冰时,从宗苍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将溪水染红。
“好啦,天乩。这也没什么,是吧?你是从神山底下出来的,从前,跟着那群鬼奴,什么苦没吃过……”
“老瓦认识你的时候狗屁不是,装成个算命瞎子,给长乐窟那群废物抓些改命的膏药。若不是你,老瓦哪有本事走到今天?”
“魔海那地方,烂天烂地,但是呢,也有些好处,美人,美酒,黄金……往后东山再起,也不算难!”
瓦籍抽了下鼻子,感觉自己的衣裳被宗苍身上的血污濡湿了。
想起宗苍二十冠礼,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为自己立命取字,选了这“天乩”二字。自那之后,天道可破,此命不占、不卜,亦不休。
宗苍纵使无情冷峻之至,却也仍是他的手足至交。瓦籍不信命!就是面前暴雪山崩,也要给他掀翻了去!什么邪魔正道?都是鬼扯!苍天都决定不了的事,几张嘴便能说定么?
头顶传来两三声凄厉鹰啸。瓦籍从风雪中抬头,那只庞大威猛的苍鹰自松顶飞下,盘旋半空,哀鸣不止。
“阿齐赞,阿齐赞……”瓦籍抹了一把被冻红的眼眶,“莫守啦!摩天宗要倒了……”
守门人,守了这山门数百年。
这是第几场雪了?阿齐赞数不清。山下的冬天漫长得让它习惯,上一场雪前,有神君抱着魔海归来、遍体鳞伤的爱人,一步步重回万仞之上。再上一场雪前,有少年在天阶前快活地张开翅膀、凌剑而去。这并不重要,新雪会覆盖过往的痕迹,日出雪融,一切都会消逝,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没有人会在一场雪后再度归来。
阿齐赞在天阶前落下,夕阳被阴云覆盖,大雪压折松枝,它也没有家了。
瓦籍在等派来接应的马车,大概是被雪牵绊了脚步,此刻迟迟未至。他忍不住有些焦急,若是被那些守卫发现,可就逃不掉了!
而阿齐赞的叫声从背后传来,极悲哀的,如断弦割破苍穹。
瓦籍回头,宗苍竟跌跌撞撞地支起腰来,跪到了最末一级的天阶上。
他忙上前,支起宗苍的身体:“天乩,你这是干什么?快下来!马车很快就要来啦!”
宗苍却将他轻轻推开,口中吐出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