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沉重的荣耀压入无间炼狱……留在宗苍身边,就只会有这一种结局。
身前少年默然无声,凛风吹开他的长发与白裙,留给危曙的只是一个苍白的侧颜。
时值此刻,危曙觉得说什么都已经太迟,索性停马驻足,自己翻身跃下马背。
他不知道从那里携了一把草叶,有一搭没一搭的喂着白马,笑道:“现在的修士很少会见到马了。不过说真的,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骑马比御剑来得方便……”
危曙碰了碰明幼镜的指尖:“你也来喂喂?它很亲人的。”
明幼镜没有动。
许久以后,那双漆黑的眼珠才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指颤晃,做了几个手势。
“宗苍刚刚,是想,杀了我吗?”
危曙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喉咙发堵,不知该如何作答。
明幼镜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从马背上跃下,听见了苍鹰啼啸的声音。远处的山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引他离开这片伤心地。
荒原上不知何时又起大雾,在那座荒山下,明幼镜泪流满面。
爱意至深,换来一把斩杀的刀。
简直是个笑话。
他想恸哭,喉咙却是哑的。
危曙只能看见那不住战栗的纤瘦背影,仿佛听见震耳欲聋的悲泣。
危曙持弓跟上,却见那大雾愈发浓稠,只是眨眼之间,便已将明幼镜的背影吞没。
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鼻尖也传来冰凉的触感。
危曙抬头,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雪来。
等等。
佛月公主逃去的地方……是不是就在那里?
……
大雾尽头的暴雪融化成深黑的溪涧,夜幕之下,弦月正着山头,惨淡的月泪在雪水中泣诉着。
白纱罩身的人偶静静地躺在堆雪中,双手并拢落在胸前,看上去平静而祥和。
在看到他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明幼镜一时间竟褪去了所有恐惧,就这样一步步走到那只人偶面前。
他的面上盖着那只垂纱斗笠,明幼镜伸手掀开,看清了他的容颜。
好像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但是他竟然已经忘记自己从前的模样了。
以至于,当他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身体好似贯雷般震悚起来。
——那是他的脸。
准确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自己的本来面孔。
佛月公主睫羽抖动,慢慢睁开双眸。
瞳孔倒映着明幼镜苍白的面孔,他抬起手来,轻轻触了一下面前人的额心。
“我就知道,你会比宗苍先找到我。”
明幼镜说不出话来,但是莫名其妙的,在他靠近佛月的时候,二人仿佛心灵相通,再不需言语来述说对白。
“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吗?”
“是。”
“若其兀从佘荫叶手下救出我,也是你安排的?”
“是。”佛月顿了顿,“我想让你看清宗苍的真实面目。”
“所以你想让我做人质。”
“所以我会让你做人质。”
“那你又想要什么?”
“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我想要你代替我……或者说,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
“我?我不会去当佛月公主的。”
“不是佛月公主,我想让你变回宗月。”
人偶有许多话没有说,此时此刻,也不必说了。
从他诞生之日起,他便与宗月的过往紧密连接。午夜梦回时,他闻得见当年神山上雪融于土的清新气味,也亲耳聆听过宁苏勒倾颓时的巨响。
而醒来时刻,却只有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他像是蝉儿的壳,而宗月是壳里早已死去的蝉。
他和蝉一起看过的夏天,已经随蝉一起埋葬进大雪中。人偶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大多时候都选择麻痹自己,欺骗自己就是那只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