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肿的一双眼睛睁开,唇瓣抿得发白。他颤着指尖,摸到案头药碗,而后抬臂狠狠一挥。
“啪”得一声,药碗倾翻,瓷片四分五裂。滚烫的汤药尽数泼在了宗苍膝头,飞落的瓷片从他的面具前划过,将硬挺的下颌划破一道血痕。
弟子吓得半死,扑通跪地求饶。宗苍却神色平淡如常,让他再端一碗药来。
两人隔着纱幔对视,发苦的汤药气息在床帏间散开。新药煎好送上来,宗苍放得远了一些,在明幼镜抬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他让弟子退下,顺便把门也带上。暴雨倾泻之声被铁门隔开,低闷压抑,叫人心里灌了铅一样发堵。
宗苍的声音比这暴雨雷霆还要怖人:“吃药。”
明幼镜嗓子都是哑的:“……不。”
宗苍点点头:“是不是要佘荫叶喂你才肯吃?还是我叫甘武来?”
明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得肩头不住发抖:“你……你……”
一下子牵动背上伤口,痛得几乎背过气去。
低弱的抽噎声终于克制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宗苍冷声道:“方才不是还懂事得很,一声也不哭么?镜镜,你若是想赚我心疼,何必做出这许多样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明幼镜便再也无法忍受,泪如决堤之势,伏在枕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平常就算是掉眼泪,也大都是小声的,默默的,自己掉几滴就乖乖擦干净,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像这样崩溃又委屈的哭泣,就是当日初次强吻他的时候也没有过,简直是泄愤了。
“我做……我做什么样子……我是不想给、给你丢脸……才忍着……不哭……”
“你、你已经罚了,为什么还要凶我……”
“就连甘武也知道……关心我……你、你却这样……”
宗苍见他纤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发丝凌乱的头顶也在枕间颤抖得不成样子,心里一时涌上一股复杂情绪。想要软下语气说点什么,嘴巴却像是被石头压着,迟迟开不了口。
只能等明幼镜这哭声稍微矮下去一点,方才俯下身来,拉开纱幔,坐到他的身边。
“……哭够了,可以吃药了?”
明幼镜只是满怀恨意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宗苍也不耐烦了:“不吃药,只会更痛!你多大了,这个道理也不懂?”
他重重地捏了一把被烧滚的汤药烫出燎泡的膝盖,那一句话在口中百转千回,堵塞般反复咽下。终于在看见明幼镜脖颈后半遮半掩的红紫痕迹之时,变成一句压低的、带着深深疲惫的低语:“非得让我说几句心疼,你才能好受?”
明幼镜却只觉得实在可笑:“你心疼?你怎么会心疼……你坐在那里看他们拿鞭子抽我的时候,不是冷静得很吗?你是好师尊,好宗主,你最正义啦!我又算什么……连你的一片怜悯的目光也不配得……”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鼻尖发酸,宗苍却十分不理解:“怜悯?镜镜,你自己知错认罚,我有什么需要怜悯的?”
明幼镜如遭雷霆,全身上下倏地一麻,唇瓣都苍白了。
“你……你是说,我受这么重的伤……你一点也不可怜我?”
宗苍漠然道:“可怜是留给受天命不公的弱者的,做错了事自然就要受罚,何须旁人可怜你什么?”
明幼镜一阵沉默,片刻,忽然含着眼泪笑出了声。
“嗯……也是。反正,错也是我犯的,罚也是我自己领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宗苍有些着急:“镜镜,你还是不明白。你现在的身份,早已和以往不同了!如若你只是一个普通弟子,随便罚你关几日禁闭也就罢了,但你现在是一门之主!且不说你也曾在誓月宗上卷入了房怀晚的事端,就是你与佘荫叶那点过密的交情,知不知道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放?你能认错领罚,我很高兴。这一日过后,摩天上下,无人不会佩服于你!相比之下,挨这几道鞭子,亦或是我就是向那群保守派低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明幼镜慢慢抬起眼来,琉璃一样的眼珠里,却只盛满宗苍无法理解的破碎情绪。
“可是……我不只是什么门主,也不只是你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