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康的都尉樊晃准备了几车黄米白米,送给长公主贺寿。”澹台信和范镇一起办过案子,知道他们查案时的行话,范镇闻言就警觉起来:“多少?”
“事后清点,八万白,三千金。”澹台信面不改色地执笔,在范镇的宣纸上临着帖子,“事发的时候,樊晃曾经的手下射了他一箭,伤情不详。”
范镇盯着白纸黑字,良久之后才道:“平康一年的赋税不过二三十万。”
澹台信知道他刚正不阿,每听闻这种事总是把自己气得肝疼,开口劝慰道:“不仅是平康一府敛财,地方武官串通仓城运输,在军粮赋税里做手脚不是个例,我正是顺着这条线摸到了樊晃吞了笔银子。”
范镇这样的性格,初识澹台信的时候自然是看不起这个小人的,但他们一起办永裕侯养私兵案的时候,范镇就见识到了澹台信见微知著的本事。他自此开始对澹台信改观,逐渐感受到澹台信并不是传闻中那般狼心狗肺——至于联手扳倒申金彩为钟家平反,又结下深厚私交,那都是后话了,范镇最早肯正眼看澹台信就是因为他的本事。
“你详细说说。”范镇直觉此事牵连深远,隐隐为澹台信担忧,澹台信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我有一多半都是猜测,平康、兑阳几府交到仓城的粮食里有以次充好的霉粮,而去年新收的好粮被倒卖了出去,樊晃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敛下大笔钱财。他想要在云泰两州压过我,必然加倍孝敬长公主。”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范镇只恨自己现在不在御史台,所见所言已经难达圣听,“派来巡查的御史也是出自长公主门下,这么下去云泰军迟早被他们蛀空——这些事钟玉絜不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一些,即便知道,一时也难办。”澹台信终日都在发愁该如何处置他们二人的事,所以提起钟怀琛,本能想要回避,尤其是对于尚不知情的范镇——实在很难想象范大人刚直得活到不惑,听到这般荒谬悖伦的艳闻会是什么表情。
范镇搁置了笔,纵使访梅台再清幽,他也静不下心专注于笔墨:“长公主势大,樊晃自然巴结她。你劫掉这笔金银又能如何?地方官贪赃枉法的根源不在平真长公主一人身上,你这般出手,只可能引火烧身。樊晃这次吃了亏,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敛财,最后苦得还是当地百姓。适意,这不该是你布置的局。”
“回到云泰军中,感觉最多的就是无能为力。”澹台信揪着玛瑙手串,也搁置了笔,“自我走后,外三镇失守过四次了,曾经北迁开垦的百姓现在不是流民就是山匪,不止外镇,元景二十七年塔达人冲进了草甸,乌固城外整村整村被塔达人烧了,到现在还是白地。”
原住的百姓流离,田产顺理成章归了当地的大户,大户建起田庄,又将无家可归的百姓圈禁其间昼夜劳作。禇泉清是要功绩不假,只是私藏流民也一直是澹台信想揭开的疮疤。
那是云泰两州多年战火累加的伤痕,历经钟祁、澹台信、杜陵、钟怀琛四任节度使,这伤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拖到今日早就化脓溃烂,也许已经入了骨。澹台信有时也心绝望,他自己的气运一向很差,被他挂念的土地也是同样的多灾多病,算不准谁会走在谁的前头。
“两州匪患猖獗,深究下去又全是走投无路的百姓。”澹台信没有展开眉头,范镇也已明白,与他共同叹气,“他们在山中不事农耕,尤其老弱妇孺,过得极其艰难。所以我与他们一起劫了樊晃的寿礼,这笔钱归了他们,希望他们用这笔钱......重新成为良民。”
范镇闻言已经坐不住了:“澹台适意啊澹台适意,你聪明了一辈子,为什么这件事办得如此糊涂,你将真金白银给了山匪,他们会就此金盆洗手吗?你这是养虎为患!”
虽然范镇从来没有见过山中那位大当家,但他对人心贪婪估量得极其准确。澹台信闭上眼,他的暗卫传回来的信里已经没有好消息了,他劫住了那笔不义之财,却也只是让它转了个方向,从长公主的私囊到了另一群人的口袋,依旧没有去到它应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