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你长得好看,招人喜欢。”钟怀琛怕他误会,补充道,“你以前打了仗凯旋,没人给你扔帕子吗?”
澹台信静了片刻:“很多年前,我跟着大军凯旋,队伍游街到南边那一片,住在南街的那些女人都从小街小巷里出来,涌到街边,冲我们挥着帕子百般招揽。”
钟怀琛颇有些无奈:“我哪是说这个啊,南街上十家有八家都是贫窑子……”
“那时候我还在河谷镇当小兵,身边兄弟都穷得很。本以为打了仗领了赏钱,可以在大鸣府里阅遍春色,没想到大鸣府里叫得上名字的花楼价格都水涨船高,我们的赏钱加起来都不够和花魁吃盏茶。”
钟怀琛发现澹台信可能是会错了意,他想和澹台信谈的是年轻时候暗情愫的故事,不是和弟兄几个一起逛窑子,但澹台信难得有些谈兴,钟怀琛也舍不得打断,听澹台信继续道:“后来还是去了南街。”
澹台信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人提起过那一夜的经历,彼时他才十六岁,既因无知而紧张胆怯,又因心底的傲气而不屑。但名为庆功的寻欢他推脱不掉,吴豫张宗辽那几个更是又揪他领子又起哄,最终他还是和小队一起站在了南街上。
南街上家家都说是最近来的姑娘,带他们去的老兵清楚门道,嗤笑一声说“孩子都不知道了几个”,还了对半的价格。
老兵帮澹台信挑的女子确实是屋中看上去年轻的,相貌普通,还算白净丰腴,她挽着澹台信进屋,相对于澹台信而言她温柔娴熟,不见一点慌张,也没有嘲笑他的局促,她帮他脱下了军服,自然地整理好挂在旁边的衣架上,一切都顺利得出奇,连澹台信都松了口气,心道今晚上总归不会出丑。
忽然澹台信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婴儿哭声,他刚偏头过去细听,身上的女子就一反常态地慌张了起来,她想装作无事发,可显然她也听到了,而且尽管极力掩饰,依旧感觉到,她似乎在担惊受怕。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澹台信试探性地问,女子就像针扎似的颤了一下,随后欲盖弥彰:“外面……邻居家孩子哭。”
“外面吗?”澹台信又凝神听了听,女子变得更加紧张,语焉不详道:“没事,没事,军爷,我们继续……”
“你的孩子吗?”澹台信心里忽然再没了杂念,平静地问道,女子眼见瞒不过,赶紧向他赔罪:“是我的孩子,军爷别怪罪,他、他不碍事……”
“你去看看吧。”澹台信已经坐了起来,四下环望着屋内,寻找着哭声的源头,女子先是一愣,随后如蒙大赦,跳下床往斗柜跑去。
婴儿被放在柜子里,夜里惊醒哭了起来,女子的心其实早就被揪起了,只是嘴上说着“不碍事”,直到获得准许,她才从暗女昌回归本性变回了母亲。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未着寸缕地站在柜前哄着孩子给他喂奶,月亮照进来让澹台信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澹台信却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女子哄睡了婴儿,重新将他放进了斗柜里,虚虚合上了柜门,转身回来向澹台信道歉。
澹台信也说不出来,原本想放了钱就走,又怕女子很快又会重新站到街边,最后任由着女子讨好地给他点燃了烟枪。
女子见他什么也不说,为他系腰带的时候自己絮絮叨叨起来:“我以前的男人——就是孩子他爹,也是当兵的,还怀着孩子的时候他就战死了。”
澹台信沉默地让烟草的辛辣代替喉头的发堵。
“他死了就是死了,活着人总得继续活啊。”女子喃喃道,“就怕这孩子以后大了,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