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戏谑他这般不见外,澹台信就转过了身去拿衣服,将后背展露在了钟怀琛面前。
钟怀琛因为震惊而呼吸微窒,他知道澹台信身上有烫伤,也从领口窥见过一些,对云泰军中不少人而言,这是当年杀进塔达族圣地的勋章。
塔达盛产铁矿,善锻刀兵,祭祀仪式里面有一项是要架炉烧铁水,然后所有族人围着大大小小的锅炉唱歌跳舞。那年云泰军打进去塔达圣地时,炉子还烧得红火,混战的时候不知道狗急跳墙还是慌乱碰翻的,时不时就会铁水混着血肉横流,许多打进了塔达圣地的将士身上都留下了烫伤。
但澹台信身上的伤太过于惨烈,右半后背上是一整块坑洼不平的疤痕,沾了热水之后还泛着红,显得格外狰狞。
澹台信已经拿到了衣服,却没有着急披上,如有所感地回头对上钟怀琛的眼睛:“旧伤有些吓人,污了侯爷的眼,是卑职的罪过。”
钟怀琛从他眼里读出了戏谑和冷笑,他当然想要辩白,却一时失语,不甘心地在暗处握紧了拳。
澹台信披上衣服,绕开钟怀琛想要到外间去宿,钟怀琛挡住了他的去路,突然问道:“当时在赟王府,你也这样故意让长公主看到烧伤,长公主害怕,你才得以从她帐中脱身的吧?现在故技重施,以为也能吓住我?”
澹台信不答,缓慢地系好了自己的腰带,只道:“长公主天潢贵胄,我这样地粗鄙之人,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你和我耍这些心机是没有用的,”钟怀琛扣住他的手腕,蛮横地将他拖到了内室的榻上躺下,身体力行地打消了他想去外间的念头,“来啊,我看你还有什么把戏可耍。”
澹台信看上去像是无计可施了,担心钟怀琛霸王脾气上来真闹出什么不可收场的事来,只好顺从地和他一起宿在内间,佯装困倦,一夜无言。
实际上澹台信几乎整夜没能入眠,就天快亮时睡过去一小会儿,醒时已经很晚了,钟怀琛早去了军营,是外头敲窗户的声音将他叫醒的。
开窗之后钟定慧翻了进来,眼睛瞄着的是桌子,桌上是照例送过来的糕点,澹台信自己没动,善解人意地将碟子推到了钟定慧那边。
“外祖母她们还不知道你的事,舅舅不许外院的人往里头传一个字,跟着我和弟弟的小厮也叮嘱我,不能将书房的事说出去。”其实远不止如此,澹台信从德金园回来的事钟怀琛也没有声张,他在德金园设了伏,幕后黑手要是再次对澹台信出手,他就能抓住线索顺藤摸瓜。不过这自那日之后,再没有人对澹台信出过手,钟怀琛这头至今一无所获,没有半点线索。
钟定慧今日吃糕并没有那么急了,人都是这样的,原没什么雅俗之分,只要知道点心日日都有,谁都能学会慢条斯理,他抽空喝了口热茶:“你和外祖母她们说的不太一样,她们说你可坏了。”
“她们说得未必不对。”身体没有那么容易大好,澹台信终日疲惫不适,只是不会在孩子跟前流露,“你不用去上学吗?”
“弟弟又病了。”钟定慧耷拉着脑袋,“一听弟弟告假,家塾先趁机歇着没来,娘和外祖母都围着弟弟转,没留心这事,我又不能去告先的状。”
澹台信不置可否:“你想得挺周全的。”
钟定慧不太甘心他就这般反应似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澹台信并不意外钟定慧会有这么一问,他搁下了手里的兵书,思量了片刻:“你要是想念书,就把书拿过来吧。”
“你为什么要教我呢?”钟定慧捧着脸看着他,语气里天真和老成杂糅着,“你该不会想拉拢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