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片乌云靠近,空中渐渐传来嘈杂的鸣叫之声。
阳光下,还能看到云团边缘有点状物飘飞。
那几百丈大小的巨大云团,赫然是一群飞鸟。
舟山自古便是南北候鸟迁徙繁育之地,北至西伯利亚丶阿拉斯加,南至婆罗洲丶大洋洲的迁徙候鸟,都会在此交汇。
初冬时节,正是夏候鸟南迁,冬候鸟飞抵之时,舟山各岛候鸟数量何止百万。
大明建国以来,舟山就一直海禁,岛上人烟稀少,到处是滩涂丶水塘丶海滩丶芦苇荡,这些都是鸟类觅食的天堂,因此候鸟越来越多。
若非鸟群受炮声惊飞,就连岛民都不知道岛上有这么多候鸟。
乌群遮天蔽日的景象太过震撼,令两方士兵都一时忘了战斗。
只见那片乌云在空中盘旋片刻,渐渐朝东北普陀山方向飞去,想必是鸟群受到惊吓,换个安全的栖息地躲起来。
鸟群飞远,凌沧号炮击恢复,转眼又是三轮炮击。
三艘海沧船被击沉,其余明军舰船也或多或少中炮,再也支撑不住,纷纷掉头回港。
白清道:「追上去,别让敌人跑了!」
舵长朝甲板大喊:「右满舵,左舷迎风,戗风掉头!」
梢长刚要传令,只听身后海面上「啪」的一声炸响,他回头一看,只见郑和号方向升起一发绿色信号弹。
舵长也看到了,对白清道:「舵公让我们退兵。」
白清看了眼狼狈逃窜的明军,觉得就这么放跑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他们把明军杀的大败也没费多大劲,大不了再打一次就是,况且军令不可违。
于是白清下令道:「退回舰队中。」
舵长喊道:「右满舵,航向东南,左舷顺风!」
郑和号上,林浅见凌沧号撤回,收起望远镜。
耿武忍不住问道:「舵公,明军已经大败,何不乘胜追击呢?」
林浅指了指沈家门水寨前的小岛:「那个岛叫什么?」
随船参谋道:「叫朱家尖,明军的沈家门水寨,就位于朱家尖和舟山本岛之间,中间水道大约百余丈宽林浅道:「百余丈宽窄的水道,和一条河宽窄差不多。沈家门水寨未设水上寨墙,想来就是把朱家尖当做天然寨墙,你见过寨墙上不设防的吗?」
耿武恍然大悟:「舵公是说明军是佯败诱敌?」
林浅点点头道:「水深?」
一旁测量员将一个坠了铅球的铜线抛入海中,沉底后拽上,大声道:「水深三丈许!」
参谋将之记录,与一个时辰前的水位核对,低声惊呼道:「水位降了!这……这是在退潮?这水退的也太多了………」
正常潮水在十二个时辰内,只有一次涨潮,一次落潮,而舟山海域则是一天内,有两次涨落,称为半日潮。
而且舟山海域都是浅水,水底地形对潮汐影响大,每日的两次涨落的高低位差也有不同,涨潮落潮速度也有差异,潮差也大。
简单来说,就是水文复杂,不是常年生活在此的,绝难摸清规律。
林浅道:「明军是想趁着落潮,把我军引到浅滩上,一旦我军搁浅,就成待宰羔羊了。」
耿武大开眼界,连道:「这……想不到小小一个水寨,也有这等人物,好在舵公见多识广。」林浅轻笑道:「明军弱是体制导致的,那些武将单拿出来,各个都是人精。」
说话间,凌沧号三舰已完成掉头,正往回赶。
林浅道:「命令,白浪仔率海狼舰,把沈家门水寨东西两处出口堵上,只围困,不要急于进攻。命令,凌沧号丶横沧号在宁波到舟山航线设伏,破沧号在杭州至舟山航线设伏。
其余舰队退往东南外海!」
「是!」耿武拱手去传令。
一会工夫便有传令兵坐着交通艇去各处传令,舰队按林浅的安排行动。
林浅亲自前来,可不只是为抢夺岛屿。
舟山虽然位置重要,可明军力量微弱,林浅真正目的,就是围点打援,将浙江水师的机动兵力全数消灭。
以单舰在外海拦截敌人航线,这才是巡航舰的战术定位。
宁波与舟山相隔极近,按军制,看到舟山烽烟,就该派水师出兵。
可其水师兵力刚被袁崇焕抽调一半,加上不敢与南澳正面交战,便一直拖到天黑。
原以为以南澳之强,拿下舟山本岛,也就半天的事情。
没想到直到傍晚,定海城的烽烟仍在燃烧。
宁波水师只好无奈出兵,原以为趁着夜色偷偷支援,不会被发现。
殊不知刚航行一个半时辰,便见远处海面上红光一闪,接着隆隆炮声传来。
宁波水师立刻原地掉头,朝岸边逃去。
沈家门水寨中,李文定正坐立难安。
白天他佯攻诈败,想引敌人来追搁浅,结果无功而返,白白损失了几十名弟兄,黄昏时,水寨东西两出口更被敌人堵死。
这样下去,他这水寨连同大炮丶战船,就全是敌人的囊中之物了。
正忧虑间,有手下冲进房,气喘吁吁报导:「将军,小的去水寨附近探查过了,敌军暂未登陆,不过定海城来的弟兄说,听到西边海面上,有隆隆炮声,想必宁波援军已遭不测了.……」
「知道了。」李文定叹了口气。
过不多时,水寨千总进来报导:「将军,我派手下去周围海寇藏身处打探了。」
「如何?他们可愿相助?」李文定满是希冀。
千总尴尬说道:「这些个怂货,平日说起林浅,骂的比谁都响,如今正主来了,一个个都跑了……」「跑了?」李文定不可思议。
舟山有千余海岛,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荒岛,多的是海寇占岛为王,从嘉靖年一直剿到天启年,屡剿不尽,已成一大顽疾。
结果南澳舰队一来,还没出手,海寇自己跑了?
李文定倍感荒唐。
「将军勿虑,水路被堵,咱们还可以走陆路暂到定海城避避锋芒。」
李文定道:「不击溃敌军水师,纵使逃到定海城,也不过是晚些死罢了。」
千总试探着说道:「将军,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不如试试那位高僧?」
李文定道:「什么高僧?」
「就是普陀山的那位,卑职今早跟将军说过的。」
李文定记了起来,冷笑道:「普陀山和尚是什么货色,你当本将不知道?江湖把戏也敢在两军阵前献丑?」
千总连连摆手:「将军,这个空寂和尚不同,此人真有法力,「铁莲阻倭』的故事,将军可知道?」李文定给自己倒了碗蜜酒,仰头灌下,说道:「听说过,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这是真的,舟山百姓都知道!」千总激动地说道,「就是嘉靖三十二年的时候,倭寇王直丶萧显所部,进犯浙东,有大小倭船三百余艘,千人之众。
这伙倭寇先攻下普陀山,焚毁观音寺,劫掠大小禅寺丶村落。
随后南下,攻打定海卫,船行普陀山和舟山本岛之间的莲花洋时,突然无风起浪,海天之间飘起大雾,雾中佛光笼罩,梵音阵阵,海生莲花。
倭寇舰船全都被困在莲花之间动弹不得,被俞大帅率水师尽数斩杀,当时作法的就是空寂和尚。」「哈哈……」李文定闻言大笑,「嘉靖三十二年到现在已七十多年了,那老秃驴能活到现在,是属王八的不成?」
千总闻言大惊,赶忙双手合十,朝四方祭拜,口中道:「将军,普陀山是观音菩萨道场,佛门圣地!不能说这种亵渎的话!」
李文定走南闯北,兵痞丶兵油见得多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多的是,这么笃信神灵的倒是头一次见,不由道:「当真如此灵验?」
千总重重点头:「灵的厉害!不光卑职这么想,岛上百姓丶卫所弟兄,甚至海寇,也时常会去祭拜,传言就连杭州知府,也常请空寂和尚过去讨论佛法。」
房内正有几名值守的侍卫,李文定目光扫去,几名侍卫齐齐点头,并说起自己在岛上见到的种种神迹。李文定道:「既然如此,连夜去把人请来。」
千总应下出门。
李文定则坐在营中不住饮酒,越喝心里越觉得委屈。
想当年他在登莱参军,巡抚是袁可立,总兵沈有容,哪个不是鼎鼎大名的英雄人物,将登莱水师治理得铁板一块。
后来复州大捷,登莱水师名震天下,他李文定即便只是登莱水师的小小游击,没正面参战,也风头无量可惜好景不长,朝廷阉党乱权,孙督师丶袁抚相继被弹劾去职,沈总镇告老还乡,不久病逝。之后登莱的巡抚丶总兵全是清一色的阉党,整日琢磨修生祠丶吃空饷丶喝兵血丶搜刮百姓。堂堂的登莱劲旅,英雄部队,不到三年,就沦落到和普通营兵别无二致了。
李文定为人耿直,给上司送礼送的少了,便被明升暗降,打发到舟山来守荒岛。
而朝廷给东南新派来的总督袁部堂,也是个蠢货,抽调浙江水师去固守长江?
若南澳来攻舟山怎么办?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这不是让他李文定送死吗?
李文定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乾,他俸禄微薄,空饷全用去养了家丁,即便喝酒,也只能喝些便宜的蜜酒。
他端起酒坛打量,暗想南澳那边当真有些好东西,仅是这酒就物美价廉。
传言南澳治下,物产丰饶,百姓富足,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这么一碗接一碗的喝酒,很快一坛酒便见底,擡头时天已蒙蒙亮,屋外起了大雾。
「他娘的,好一场大雾!」
李文定咒骂一句。
舟山多雾,尤其春夏之时,大雾常一连数日不散,李文定刚到舟山时对动辄大雾的天气极为厌烦。而今遭人围困,大雾反倒能延缓敌人进攻。
现在李文定只希望大雾延续的久一些才好。
就在这时,雾中出了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李文定手放在腰间刀把上戒备。
等那身影走进,才发现是自己手下千总。
「那高僧不愿来?」李文定看着千总神色已经明白结果。
千总叹了口气道:「空寂和尚正巧被请去杭州,属下晚了一步。」
李文定一声冷哼:「偏偏南澳进攻之际不在,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千总想辩解,却也无话可说。
李文定从位置上起身道:「罢了,给南澳军送信吧,我们投降。」
舟山参将下辖沈家门水寨和定海城,总兵力加起来,也有近两千人,可大多都是卫所兵,仅有的精锐还被袁崇焕抽调。
面对南澳军压倒性的海上力量,再撑下去和送死也没区别,乾脆开城投降。
李文定下别的命令,士兵一概执行得拖拖拉拉,唯独投降效率极高。
南澳军当天就将这两处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