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握枢斋定议
书斋之内,杨灿的话音稍稍一落,于醒龙的心境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早在听闻杨灿驱车登山,还拒绝守卫盘查的消息时,他那颗心便已悬到了嗓子眼。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于阀内部若真藏着还未被察觉的蠹虫,他自然是盼着能够早早发现,早早剪除了。
可是现在,他却更怕杨灿这一折腾,又给于家翻出一条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蛀虫出来。
如今的于家,早已是件千疮百孔的旧袍,全靠他这把老骨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才勉强撑着一阀的体面。
陇上诸阀环伺四周,个个都野心勃勃,又岂是只有慕容家一个心腹大患?
若非如此,他也不必对索家既倚重又提防,活得这般辛苦了。
只不过,其他门阀多半忌惮彼此的反应,所以图谋兼并的手段尚且委婉,他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应对。
唯独慕容阀行事够莽,竟是打算直接掀桌子,硬抢硬夺了。
这当口,于家实在经不起半点伤筋动骨的折腾了。
若是军心士气因此动摇,恰逢慕容阀磨刀霍霍之际,那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啊!
可他万万没料到,除了杨灿,还跟着两男一女三人,这三个人都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此地相见的人。
那两个男子,竟是慕容家的两个嫡子,一个出自嫡长房,一个出自嫡房。
论辈分,慕容宏济与慕容渊该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世叔」才对。
这两位世侄的模样,实在狼狈得紧。
他们身上虽然仍穿着锦绣华服,也不见半点伤痕,眼神却空洞茫然,神情怔忪,连反应都迟钝得厉害。
于醒龙问他们一句话,他们要茫然许久,才会猛地回过神来,那模样,竟有些像个懵懂无知的智障儿。
可若真是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痴傻人,案上那摞供词又作何解释?
厚厚一叠,足有半尺来高,分明是从他们口中问出的东西。
眼见从他们嘴里再也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于醒龙头疼地挥手,让人将二人带下去,走的却是书斋后的秘密通道。
这两人必须严加看管。
眼下于阀相较于慕容阀本就失了先机,对方势力又更为雄厚,在慕容阀正式向于阀开战之前,他必须死死隐瞒这二人落入自己手中的消息。
待两个智障被带走,于醒龙将疑惑的自光投向杨灿,沉声道:「他们两个,怎会成了这副模样?」
杨灿从容拱手,答道:「臣抓获他们二人后,担心其党羽察觉风声逃走,便即刻逼问于阀境内尚有他们哪些馀孽,故而,对他们动了刑。」
于醒龙听了不禁暗暗心惊,什麽样的刑罚,能将人折腾得体表无伤,却似丢了魂魄一般?
巫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于醒龙的自光便骤然一缩,落在了一旁那身着青衣的女子身上。
她周身上下未带半点首饰,素净到了极致,却偏生艳光逼人。
方才邓浔已在他耳边悄声禀报过,说这女子本是外务执事李有才的妻子。
李有才的————妻子?
于醒龙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果然,杨灿上前一步,再次拱手:「阀主,检举这二人的,便是这位巫门弟子潘娘子。
协助臣从慕容宏济丶慕容渊口中问出情报的,亦是巫门中人。」
于醒龙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身上,缓缓开口:「老夫听闻,你————本是李有才的妻子?」
潘小晚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声音清亮:「小女本是巫门中人,巫门素来遭世人歧视,无处容身,后为慕容阀所收留。
故而,小女子不得不遵慕容家之命,潜入于阀,以成亲为幌子,嫁与李有才为妻,自的便是为了打探你们于阀的情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李有才此人过于谨慎了,在家中从不提及公务,也不将公文带回家中。
是以小女子在他身边潜伏多年,竟是毫无建树。」
「你是巫门中人一事,李有才可知晓麽?」于醒龙冷冷问道。
潘小晚轻轻摇头:「他并不知晓。只是小女子近来为了师门之事,频繁与杨城主接触,引起了他的误会,竟以小女子不守妇道为由,要休弃小女子。
小女子接近他本就另怀目的,如今既已决意背弃慕容氏转投明主,这桩姻缘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所以————便与李有才和离了。」
侍立在侧的邓浔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潘娘子,老朽有一事不明。」
「邓管事请问。」潘小晚与邓浔是相识的,因此欠身答道。
邓浔道:「你既决意背弃慕容家,转投我于家,为何不向你的丈夫坦白身份,反倒要舍近求远,暗中接触杨城主,以致招来丈夫的猜忌呢?」
说罢,他的自光飞快地从杨灿身上掠过。
潘小晚从容答道:「邓管家,我巫门投靠慕容家,本就是万般无奈之举,只为求得一处立足之地。
当初投效慕容家时,我们也曾言明,愿以医术作为回报。
可慕容世家却只将我巫门视作鹰犬走狗,逼迫我们行刺探丶做奸邪之事。
长此以往,我巫门名声只会愈发不堪,即便能求得一时安稳,于我整个巫门的未来而言,又有何益处呢?」
她看了杨灿一眼,又道:「所幸那日,便是阀主下山,往上邽城中参加雅集的那天,小女子也在场,有幸聆听了杨城主一番高论。
在杨城主看来,我巫门亦有济世匡民之术,并非一无是处。这份认可,让小女子颇为感动。
也正因如此,小女子才联络师门,派人接触杨城主,希望能为巫门另寻一条生路。
至于李有才————,小女子实在无法确定他对我巫门的看法,更不敢保证,一旦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后,他会做出何种选择,自然不敢贸然与他接触。」
邓浔这一问,本就是替于醒龙所问,如今得了答案,便微微颔首,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于醒龙听了这番话,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慰藉。
潘小晚费尽心机,不惜牺牲色相嫁入于阀执事家中,却始终未能从她丈夫口中套取半点有用的情报。
巫门决意转投老夫,竟是因为杨灿在雅集上为巫门说的一句公道话,而她连向自己的丈夫坦白身份丶寻求庇护的勇气都没有。
看来,我这双老眼还没花,至少李有才这个执事,选得还算得当,既忠心又谨慎,是个可造之才。
杨灿见潘小晚提及与李有才的关系时有些难为情,忙上前解围,拱手道:「阀主,臣以为,先秦诸子百家,各有精要,亦各有糟粕。
取其精华丶去其糟粕,改良发扬便是,岂能因噎废食呢?
况且我主胸襟如海,不问出身贵贱,不拘术业专攻,但凡有一技之长者,皆能得其所用丶一展其才。
臣,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故而,臣便告知巫门中人,我于阀阀主开明通达,唯才是举,不分流派,不囿成见。
无论是策士说客丶匠作百工,亦或是儒法兵农之学,在我主上麾下,尽可施展所长。
也正因如此,巫门才决意投效我主,并将暗中游历上邽城丶窥探我于家兵防地理的慕容宏济丶慕容渊行踪相告,作为投名状。」
潘小晚立即上前一步,对着于醒龙肃然一揖:「于阀主,我巫门愿摒弃以往不切实际之举,抛开以神鬼之说蛊惑世人的手段,从此专心钻研医学丶天象丶算学等经世致用之学。
若蒙阀主接纳,巫门上下,愿效犬马之劳。」
杨灿忙补充道:「阀主,巫门之所以遭世人偏见,皆因他们的医术背离传统医理,手段过于诡奇,才让世人心生畏惧。
而且巫医源于巫祝,承袭了巫祝故作神秘的做派,故而惹人忌惮。
如今巫门已然认清症结,愿意剔除糟粕,专心钻研经世学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门显学。
若是能在阀主手中将巫门扶正为正学,阀主的伯乐之名,必定能流传万古。」
两人颇有「夫唱妇随丶妇唱夫随」的味道,潘小晚也丝滑地衔接了杨灿的话语:我巫门最擅长治疗金疮折疡之伤。
阵前受创者,无论箭入肉丶刀兵所伤,还是跌打骨碎,我巫门弟子常有起死回生之效。
前两日索家二爷途中遇袭,便是我巫门弟子出手为其伤兵诊疗,效果显着。
若阀主能接纳我巫门,今后于阀与他方势力征战,但凡有伤兵,我巫门必倾力救治。」
「阀主明鉴。」
杨灿接过话头道:「每一场战事,能活下来的老兵,才是真正的精锐。
我于阀相较于其他门阀,最弱之处便在军事。
若能有巫门妙手为阀主解除后顾之忧,日后与诸阀征战,旁人是越打越弱,我于家却是越打越强。
故,接纳巫门,实乃合则两利之举。」
于醒龙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虽未点头,心中已然动摇。
坦白说,即便公开接纳巫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遭世人非议,并无太实质的损害。
他真正忌惮的,是巫门此前神神叨叨的作派。
身为一方统治者,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借鬼神之说蛊惑百姓,与他的权威分庭抗礼,甚至凌驾其上。
此前的巫门,已然有了几分宗教的雏形,这才是各方权贵顺应民意丶严厉打击巫门的根本原因。
如今巫门愿意摒弃旧习,转型为钻研经世之学的学术门派,倒也并非不能接纳。
思及此处,于醒龙微微颔首,沉声问道:「潘娘子,你之所言,能否代表整个巫门?」
潘小晚挺起胸膛,语气坚定:「回阀主,小女子便是如今的巫门门主!」
「喔?」于醒龙微微一讶,一门之主,竟如此年轻?
他微微点点头:「好。既如此,老夫便接纳你巫门。」
于醒龙话锋一转,自光骤然凌厉起来:「但你要记清楚,若你们背弃承诺,再以医术丶天象之术为幌子,借神鬼之说蛊惑百姓,老夫一旦察觉,必以雷霆手段将巫门剿灭,绝不姑息!」
潘小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肃然拱手:「巫门上下,必严守承诺,绝不敢违逆阀主之命。」
「嗯。既如此,你且去侧厢等候。」于醒龙挥了挥手。
他自然不会仅凭潘小晚三言两语便全然信任巫门,只是眼下于阀弱于慕容阀,能争取的力量自然要尽力争取。
至于巫门是否真能信守承诺,他自会派人严密监视。
邓浔见状,上前一步示意,引着潘小晚往侧厅走去。
书斋内,于醒龙的目光重新落回杨灿身上:「杨灿,关于慕容渊和慕容宏济,你有何处置之见?」
杨灿毕恭毕敬地答道:「如此大事,自然该由阀主定夺。」
于醒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老夫问的是你的意思。」
「臣以为,慕容家图谋的是天下霸业,我于家便是他们一统天下的垫脚石。
故而,慕容阀绝不会因为有两位子弟陷落我手,便改变谋划已久的大计。」杨灿躬身说道。
于醒龙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按压着眉心,语气沉重:「所以,他们两个,已然毫无用处了?」
「臣以为,他们已无大用。」
杨灿应道:「为防慕容阀过早察觉我于阀已洞悉其阴谋丶并开始备战,臣抓捕二人时极为谨慎,此事外界尚无一人知晓。
臣甚至已经派出一路人马,冒充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公然离开上邽。
如此一来,即便慕容家发现二人迟迟未归,着手寻找时,短时间内也不会怀疑到咱们于家头上。」
听到这里,于醒龙暗暗松了口气。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抓了慕容家两个嫡子,便能阻止对方的吞并大计。
这种谋国之举,动员的是整个门阀的力量,即便是慕容阀主落入自己手中,也已阻挡不住慕容家图谋天下的吞并。
「既如此————不如杀了他们,一了百了。」于醒龙沉吟道。
「臣最初亦是这般想法。」
杨灿话锋一转:「但臣从他们的供词中,发现了一条妙计。」
他指了指案上那摞供词:「慕容阀图谋我于家,最忌惮的便是索家会介入,故而一直谋划与独孤家联姻,缔结联盟,借独孤家牵制索家。
可惜独孤家的嫡女不愿嫁给慕容宏济,慕容家便又生一计,炮制一场刺杀,死者或是索家要员,或是独孤家权贵,再将罪名嫁祸给另一方。
如此一来,便能让索家与独孤家交恶,索家为了提防独孤家,自然无法全力援助我们。而这两个人,便是这场阴谋最鲜活的证据。」
于醒龙挑眉道:「就这两个痴傻模样,能够取信于索家和独孤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