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妳的情绪。」
沈慕辰揉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声音冷得像是在极地冰层下掩埋了数个世纪的砂纸,在监听系统里传导出一种无机质的金属质感。他面前的萤幕上,音轨波形正呈现出一种规律却让他感到烦躁的跳动。
「第三秒,妳的吸气动作产生的气流声超出了正常范围。妳的咽部湿度明显不足,导致舌头与上颚分离时产生了微小的丶带有黏着感的摩擦音。还有,妳刚才翻动剧本时产生的位移,在我耳里简直像是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沈总,那个频率非常低,後期只需做一下高通滤波就能消除……」
「我要的是原声的纯粹,而不是这种经过废品处理後的残渣。」
沈慕辰猛地将手中的金属控制笔拍在调音台上。
那种硬质木材与精密金属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在全消音的空间里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连空调出风口排出的冷气流动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刺耳。
「如果妳连控制自己生理杂讯的能力都没有,就滚回去重新练习呼吸。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数据频宽。」
录音室内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出声反驳。大家都看出来了,今天的沈慕辰并非在追求艺术的极致,他是在进行一场病态的丶针对「杂音」的暴力肃清。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挑剔,来对抗他脑袋里那些快要让他发疯的混乱频率。他试图精确掌控每一毫秒丶每一分贝的波动,因为他惊恐地意识到,自从那个名为「宋星冉」的稳定底噪撤离後,他的整个感官世界已经失去了一个最核心的校准座标。
耳鸣声在此刻再次尖锐地响起。那是一种带有高压电压感的高频噪音,正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反覆研磨。
死死盯着麦克风前那个缩着肩膀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冷冽。
恶心。
那个女人的口水声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为什麽?明明以前宋星冉在他耳边吞咽丶喘息,甚至是被口枷勒住後流出口水时的声音,他都觉得那是甘霖,是润滑剂。为什麽换了一个人,这些人类本能的声音就变成了肮脏的污染?
在沈慕辰的逻辑里,如果他无法留住那个让他安定的声音,那麽他就要毁掉这世界上所有不够纯粹的声音。
「沈总,您的血压……」一旁的助理小声提醒,指尖颤抖着递上一份即时监测数据。
沈慕辰甚至没有转头。他看着萤幕上那些跳动的绿色光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他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声音处理技术,能将最肮脏的音轨处理得纤尘不染,但他却无法处理掉他自己灵魂深处那种因为「缺失」而产生的乾呕感。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倒映出的影子,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後的眼神冷静得像是一台运作中的计算机。但他知道,这层假面之下,他正在因为失去那个样本而产生严重的生理崩溃。
「重新开始。从那一声叹息之前开始采样。」
他再次按下通话键,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如果这一次我还能听见妳咽口水产生的水声,妳就可以带着妳的行李,从声域文化的签约名单里消失了。」
这是一场暴君的祭典。他在声音的废墟上建立起一座冰冷的祭坛,试图用这些人的战栗与精确,来填补他内心那个巨大的丶不断坍塌的黑洞。
而那个黑洞的中心,只有一个座标是空的。
那一抹隐藏在衬衫领口下的紫红痕迹,在此刻正随着他愤怒的脉搏隐隐作痛,像是一根根刺入他神经的针,提醒着他那场徒劳无功的挣扎。
【Part 4:兔子的去向】
「先休息十五分钟。所有人,出去。」
录音间的门被推开时,一道不属於这间密闭室的丶带着室外流动气流感的压力差,硬生生地撞进了沈慕辰的感官边界。
苏曼穿着一件冰灰色的西装长裤,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发出一种沈闷且极具节奏感的丶带有目的性的位移音。她手里端着两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液体在杯缘晃动时发出的轻微撞击声,在此刻死寂的导播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惊魂未定的配音员如获大赦,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位坐在控制台後的暴君,便低着头快步撤离。
苏曼拉开沈慕辰身边那张皮质转椅,滑轮在轨道上发出一声轻微的丶带有润滑感的摩擦。她将其中一杯咖啡递到沈慕辰手边,浓郁的丶带着焦苦味的咖啡豆香气瞬间在充满臭氧味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沈慕辰没有接,他依旧死死盯着萤幕上的频谱图,手指搭在调音推杆上,指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妳进来做什麽。」
沈慕辰开口,语气中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後的丶极度压抑的排斥感。他的声带因为长期的紧绷而产生了一种乾涩的物理断裂感,听起来像是两块粗糙的布料在不断磨损。
「这是我特别为你调配的。」苏曼将咖啡杯向前推了推,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加了双倍的浓缩,还有妳最习惯的那个比例的安神剂。」
沈慕辰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苏曼,也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
「拿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不需要妳的咖啡,也不需要妳那些自以为是的数据分析。」
在过去的六年里,苏曼一直是他在声学领域的首席架构师,是他最信任的系统管理员。但现在,看着这张冷静丶理智丶毫无瑕疵的脸孔,沈慕辰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与怨恨。
是她。
是她用那套冷冰冰的「物化理论」,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刺激了宋星冉。是她将那段经过滤波处理的录音播给宋星冉听,亲手敲碎了那个女孩对这座玻璃房最後的幻想。
如果不是苏曼的多事,他的星星或许还会乖乖地待在笼子里,继续做他那个虽然有点吵但至少温暖的底噪。
「沈慕辰,你的情绪模组失控了。」
苏曼并没有被他的怒气吓退,她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且冷静的扫描仪,缓慢地在沈慕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移动,最後精准地锁定在了他那略显歪斜的衬衫领口。
在那半透明的棉布下方,那道紫红色的结痂痕迹,正随着沈慕辰急促的呼吸频率,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看来,生理性的戒断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苏曼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频率与沈慕辰那紊乱的心跳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位感。她的语气不是关心,而是一种科学家在讨论临床样本时的淡漠。
「是 Subject 04 留下的?这道伤痕的受力角度显示出,样本在撤离时产生了极强的丶不可控的排斥力。」
沈慕辰的手指猛地收缩,指甲在调音台的金属面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丶带有金属毛刺感的刮擦音。
「闭嘴。」
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镜片的折射遮住了他眼底那密集的丶由於神经衰弱产生的红血丝。他抬起手,无意识地隔着布料摩挲着颈侧那块刺痛的座标,彷佛在那种疼痛中,还能捕捉到一点关於宋星冉的残馀振动。
「苏曼,妳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样本而失控。」
沈慕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得力的助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堆报废的电路板。
「我是因为不得不重新忍受妳这种充满了优越感丶实际上却空洞乏味的噪音而感到恶心。」
苏曼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听说,今天早上陈若岚亲自去了妳的寓所,帮她拿回了宏达案的所有工程图纸。」苏曼迅速调整了语气,试图用她最擅长的情报来夺回话语权,「沈慕辰,你这座精心打造的无菌室,似乎已经被外界的噪音彻底污染了。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走这块唯一的『底噪』?」
沈慕辰的背脊僵硬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不可自控地浮现出那天在衣柜里,宋星冉缩在阴影深处,对着他伸出的手发出那声破碎丶绝望且带着强烈呕吐感的「不要过来」。那声音像是一段被烧毁的音轨,在他的听觉中枢里永无止境地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的动静在这种绝对安静下显得格外沈重。他嘴角勾起一个带有病态美感的丶偏执且傲慢的冷笑。
「没什麽。笼子没关好,兔子跑了而已。」
「笼子?沈慕辰,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宋星冉不是那种可以被数据化丶被校准的零件。她具有主观意识,这意味着她是一个随时会导致实验崩坏的巨大变数。」
「不用。」
沈慕辰拿起那支金属控制笔,在空中划出一个虚无的丶带有封闭感的圆圈。他官眼镜後闪烁着一种危险且扭曲的幽光,那是权力上位者对於猎物逃脱後,一种近乎病态的丶胜券在握的残忍。
「家养的兔子,在北城那种充满了工业粉尘丶肮脏谎言与刺耳噪音的世界里,是活不久的。」
他缓慢地吐出这几个字,气息在镜片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那样平庸的资质,习惯了我的恒温二十三度,习惯了我为她建立的声学过滤墙,她根本无法独自在外面那种恶劣的丶充满了随机性的杂讯环境下生存。」
他说得极其笃定,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项物理定律。
「等她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感觉到耳朵被噪音震得生疼,感觉到饿了丶怕了,她自然会想起我这座笼子里的安宁与温暖。到时候,她会自己爬回来,请求我再次帮她关上那道隔音门。」
苏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断颤抖却试图用冷酷伪装的指尖。她看穿了这份傲慢背後,那种即将溺毙的丶巨大的慌乱。
「沈慕辰,你在赌她的弱小,还是在赌你的掌控欲?」
沈慕辰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监听耳机,将音量调到了足以震碎常人鼓膜的高分贝,试图用这种暴力的波形,去覆盖掉脑子里那阵阵如潮水般涌来的丶属於宋星冉的呼吸残响。
他还在赌。
他在赌那种长达数月建立起来的丶生理性的依赖路径不会断裂。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北城那间霉味弥漫的小套房里,宋星冉已经剪断了那头沈慕辰最爱的长发,正带着一身冷冽的丶足以撕裂这座玻璃房的冰气,准备让他这场所谓的「完美实验」,成为他馀生中唯一无法修复的丶带血的灾难。
沈慕辰转过头,再次看向录音间内的麦克风。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支架在地板上投下的一道冷硬丶孤独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