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9 章 理论派的崩塌(2 / 2)

请安静地听我爱你 姬纳 16665 字 9小时前

没有任何犹豫,那是近乎自残的咬合。

随着咬合肌的骤然收缩,硬质晶体在齿间发生了毁灭性的崩解。碎裂产生的强烈震动,透过骨导听觉,直接丶暴力地传导至她的内耳深处。

在她的颅腔内,这声脆响宛如一场小型的爆炸。

这一声巨响,短暂地盖过了脑海中沈慕辰那句「滚出去」的回音。

宋星冉像是一个找到了止痛药的瘾君子,她再次抓起一块冰,再次咬碎。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咬合,她都能听见冰块内部纤维断裂时发出的丶结构崩塌般的闷响;能感觉到那种锐利的碎屑刮过牙龈时产生的丶带着微弱痛觉的刺激。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冻结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丶虚假的温暖回忆。

「够了,星冉。」顾行舟看不下去,试图伸手拿走杯子,「妳会把牙齿咬坏的。」

「别动!」

宋星冉死死护住那个杯子,就像护着她最後的武器。她嘴里含着碎冰,口齿不清,却字字带血。

「这是我……自己制造的声音。」

她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水,眼神终於开始聚焦,慢慢地从那种混乱的恐惧中抽离,凝聚成一种极度冷硬的固体。

「若岚姐……我是不是很可笑?」

宋星冉看向对面的陈若岚,声音不再发抖,而是透着一股被冻伤後的森冷。

「我曾经以为,他把我的数据录进他的日志里,是因为他想了解我。但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宋星冉。我是 Subject 04,是一个可以被『开机』丶『关机』丶甚至因为频率偏移而需要重新『重置』的精密零件。」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杯正在融化的冰水。水面上倒映着她狼狈丶苍白丶却终於不再顺从的脸。

「他今天叫我滚的时候……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报废的垃圾。」

「那就证明妳成功了。」

陈若岚突然开口。她将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动作乾脆俐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走到宋星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

「妳在哭什麽?因为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物件?还是觉得自己失去了被爱的资格?」

陈若岚伸出手,食指挑起宋星冉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星冉,妳要搞清楚状况。今晚在那个浴室里,真正崩溃的人不是妳,是沈慕辰。」

宋星冉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妳看见他的脸了吗?」陈若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洞察力,「那个永远优雅丶永远高高在上的沈总裁,在看见妳流血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他把妳赶出来,不是因为妳脏,而是因为他怕了。」

「怕?」

「他怕失控。」陈若岚冷笑一声,「他花了几个月精心打造的真空世界,被妳亲手撕开了一个大洞。妳以为妳是报废品?错了。妳是他那个完美系统里,唯一的病毒。」

顾行舟靠在墙边,适时地补了一刀:「沈先生有严重的听觉过敏。这三个月,妳是他唯一的药。现在药变成了毒,妳觉得是谁比较痛苦?」

宋星冉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回想起沈慕辰最後那个眼神——那不仅仅是厌恶,更是一种世界观被摧毁後的惊恐。

「听着,宋星冉。」

陈若岚的手指滑过宋星冉脸颊边那道已经乾涸的血痕,语气变得极其残忍且现实。

「别再想着当他的解药了。解药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只要成分对了就行。但毒药不一样。」

陈若岚俯身,在那种充满了烟草味与野心的距离下,在宋星冉耳边落下了一句咒语般的预言:

「毒药是不可替代的。既然他那麽喜欢安静,那麽害怕杂讯,那妳就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过滤自己了。」

「妳要去做那个让他避无可避丶让他在极致的安静中彻底发疯的——最高分贝杂讯。」

宋星冉感觉到体内某个沈锈已久的开关,在这一刻被猛然扳动。

那种被抛弃的委屈丶被物化的羞耻,在陈若岚这番话的催化下,迅速发生了化学反应,转化为一种黑色的丶滚烫的燃料。

她握紧了玻璃杯,指节用力到泛白。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的沈闷震动,正与她的心跳达成了一种全新的共振。

她不再需要沈慕辰的认可。她掌握了摧毁他的密码。

「若岚姐,妳说得对。」

宋星冉将最後一块冰送入口中,狠狠咬碎。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宣战的号角。她抬起头,那道视线彷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雨幕,看向了远处那座高高在上的御景天峦。

「机器故障的时候,发出的噪音才是最可怕的。」

她咽下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冰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勉强丶却锋利如刀的弧度。

「既然他想要安静,那我就让他亲耳听听看——他的世界被我拆毁时,到底有多吵。」

Part 4:断发——割断最後的数据线

三天後。北城市中心某间高端沙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合成柑橘香精丶高浓度氨水染剂以及头发在热风下蛋白质变性产生的焦糊味。这种「化学工业」的气味对於刚从无菌室逃离的宋星冉来说,具有一种粗糙的丶令人清醒的刺激感。

她坐在皮革美容椅上,身上的白袍在空调风口下微微鼓动。镜子里,那头曾被沈慕辰赞誉为「丝缎般吸音」的长发,此刻正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因为三天未曾精心护理而显得有些乾枯毛躁。

造型师是个年轻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剪刀,神情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向宋星冉的左耳。那里贴着一块方形的医用纱布,边缘还渗出一点未乾的组织液,将周围几缕黑发黏在了一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与血腥气。

「宋小姐……这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造型师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如果剪太短,洗头的时候水可能会渗进去,而且……这疤痕会遮不住。」

遮不住。

这三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宋星冉的神经。

过去的日子,她一直在「遮」。遮掩身上的淤青丶遮掩眼底的恐惧丶遮掩那个名为 S-04 的代号。她用长发丶用高领衬衫丶用顺从的微笑,将那个破碎的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只为了维持那个玻璃房里的完美假象。

宋星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苍白丶消瘦,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磷火。

「剪掉。」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剪到齐耳。把受伤的地方完全露出来。」

造型师愣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可是这样……」

「剪短一点,才好照顾伤口。」宋星冉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丶近乎自嘲的弧度,「而且,伤疤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展示的,不是用来藏的。」

造型师不再多言。第一剪下去时,冰冷的医疗级不锈钢刀片在她的耳畔开合。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丶金属强制切断角蛋白纤维时产生的高频摩擦音。对於听觉尚未完全恢复的宋星冉而言,这声音就像是在她的耳膜上进行一场微型手术。每一刀下去,她都能感觉到头皮的轻微拉扯,以及发丝断裂瞬间产生的物理震动。

大片大片的黑色发束顺着罩袍滑落,坠在地板上时发出一种沈闷的丶毫无生气的堆叠声。随着发量的减少,宋星冉感觉到颈部长期承受的重量正在迅速消失。镜子里那个柔弱丶长发飘飘丶总是低眉顺眼的「沈慕辰的星星」,正随着那些落发,一点一点地被肢解丶被剥离。

最後一刀落下。镜中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女人。俐落的挂耳短发,露出了修长的颈线和苍白的下颚。而在左耳鬓角处,那块贴着渗血纱布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与灯光下,显得狰狞且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还有。」

宋星冉并没有起身,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左耳鬓角那缕仅存的碎发上。那黑色的发丝虽然短了,但在视觉上依然试图与周围融合,试图柔化那抹刺眼的纱布白与血色红。

这不够。她要的不只是暴露,而是强调。

「把左边这一撮鬓角漂了。」她伸出手指,精确地勾起耳廓旁的那缕碎发,语气里带着一种嗜血的冷静,「染成红色。跟这纱布上的血一样红的那种。」

造型师倒吸一口气,目光恐惧地在那块渗血的纱布与发丝之间游移。「宋小姐,漂粉的化学刺激性很强,离伤口这麽近,那个气味和挥发性气体会刺激伤口,甚至会很痛……」

「我说,染。」

宋星冉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一场嗅觉与触觉的双重刑罚。

高浓度的漂粉混合着双氧乳,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刺鼻氨气味。那种化学药剂独有的烧灼感,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到伤口,但挥发出的热气与刺激性分子,却像是一群肉眼不可见的蚁虫,疯狂地在那道未愈合的软骨创面上叮咬。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密密麻麻地炸开。

宋星冉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没有喊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透过镜子,贪婪地注视着那缕黑发在化学药剂的侵蚀下,一点一点褪去原本的色素,变成了枯草黄,最後被覆盖上那种触目惊心的猩红。

冲水丶吹乾。

当最後的造型完成时,镜中的女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丶带有攻击性的反差。整头俐落的黑短发中,唯独左耳鬓角垂下了一缕显眼的丶彷佛还在流动的猩红。它像是一道撕裂的伤口外化,精准地勾勒出耳廓的轮廓,与那块渗血的纱布融为一体,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强势地推到了视觉的中心。

黑发丶白纱布丶以及那抹与血迹同色的猩红。

这三种颜色在她的左耳畔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抽象画。那缕红色的耳圈染,不再是时尚的点缀,而是一道用来警示生人勿近的血色封条,也是她对过去那个柔弱自我的最终嘲讽。

「很好。」

宋星冉看着镜子里那道被红色发丝框住的伤疤,眼神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当宋星冉走出沙龙时,北城潮湿闷热的风毫无阻碍地吹拂过她的颈间与耳後。那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让她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全新的丶高频率的运转状态。

她回到陈若岚的旧公寓。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厚重的工程档案。

那是助理刚从沈慕辰那里取回的「宏达案」原始资料。档案袋的牛皮纸边缘被压得极其平整,甚至在拿起来时,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丶那股令人条件反射般胃部抽搐的冷冽雪松香气。

宋星冉抽出最上面的结构图纸,粗糙的纸张在她指腹下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这一次,没有沈慕辰在旁边用那种优雅的丶带有怜悯的语气指导她「过滤杂讯」。这些混乱的波形图丶伪造的声学数据,在宋星冉此刻的眼里,不再是难以解读的专业壁垒,而是一张张写满了贪婪与恐惧的人性说明书。

她找到了王强的名字。

笔尖狠狠地按压在纸面上,纤维在酒精墨水的浸润下迅速晕开,发出一声刺耳的丶带有破坏性的刮擦音。她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丶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叉。力道之大,红色的墨水甚至渗透了图纸,印在了下面那张名为《静谧园声学环境评估报告》的封面上。

「若岚姐,妳知道什麽时候听觉最敏锐吗?」

宋星冉丢开笔,笔身在桌面上滚动,发出空洞的塑料撞击声。她抬起头,短发俐落地收在耳後,那缕猩红色的鬓发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与那块渗血的纱布交相辉映,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

「不是在绝对安静的时候。」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而是在受伤之後,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捕捉环境中每一个危险讯号的时候。」

她看着窗外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冷峻矗立的「御景天峦」顶层。

「沈总裁想要绝对的安静,那就让他一个人,在那具昂贵的丶恒温二十三度的棺材里,安安静静地发疯吧。」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样本。她是宋星冉,是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丶最强大的噪音源。

而她手中的红笔,就是她重新编写数据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