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7 章 玻璃房的碎裂(2 / 2)

请安静地听我爱你 姬纳 12328 字 9小时前

他将杯子随手搁在黑色的雾面大理石洗手台上。乳白色的液体在冷调官灯光下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显得如此无辜,又如此讽刺。

「苏曼找过妳了。」沈慕辰缓缓开口,声音在磁砖间多次反射,形成一种环绕式的低频,「妳太激动了,星星。」妳现在的音频里充满了不稳定的抖动。苏曼习惯用冷冰冰的术语来定义一切,但那不代表我对妳没有情感。」

他逼近她,将她困在身体与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之间。

「妳以为凭妳那点平庸的资质,能在我身边留多久?」

沈慕辰的手指轻轻挑起她湿冷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话语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她的职业尊严。

「妳那些所谓的调查报导,在资本的运作面前毫无意义。妳的价值就在於这双能治愈我的耳朵,以及这具能完美接收我频率的身体。这才是妳存在的意义。离开了这个玻璃房,妳不过是一个会被瞬间淹没的背景音。」

平庸。药。背景音。

原来,她这几个月的沈溺,在他眼里不过是零件运转时产生的多馀热量。她引以为傲的记者身分,在他看来只是无用的挣扎。

宋星冉感觉到眼眶一阵酸涩,但她拼命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哭,沈慕辰就会像安抚宠物一样吻她,而她的身体会再次背叛意志,瘫软在他的怀里。

她不能哭。

沈慕辰看着宋星冉那双在倔强与崩溃边缘挣扎的眼睛,只当她是情绪耗尽後的疲惫。他是一个习惯於修正错误的工程师。在他的逻辑里,只要将受试者重新带回安定的频段,一切都会重回轨道。

他的指尖突然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医疗级钛合金的耳骨夹。

那是第一次他们去「乐器行」,他为她挑选的信物。她是他的,从里到外都是。

在浴室惨白的 LED 灯光下,金属边缘折射出一道近乎手术刀般的寒芒。那不是饰品,那是他曾经用来封闭她听觉丶让她只能听见他心跳的「项圈」。

「妳太累了,星星。杂讯已经损害了妳的判断力。」

他的声音透过浴室瓷砖的反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力。他拨开她湿冷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她敏感的耳廓。

宋星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躲避,但长期以来被训练出的服从性,却让她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个被他一碰就想跪下的自己。

「戴上它。它能阻断外界的干扰,帮妳找回平静。」

金属扣环咬合的瞬间,宋星冉感觉到耳骨传来一阵极度尖锐的挤压感。

那不只是疼痛,那是一种「封印」。

这是一场极其温柔丶却又极其残暴的感官强暴。沈慕辰试图用这枚金属,从物理上封锁她的听觉,将她重新格式化为那个安静的丶没有思想的丶只属於他的 S-04。

「妳听,世界多安静。」沈慕辰低语,满意地看着他的作品归位。

安静?

不,这不是安静。这是死刑。

如果戴上这个,她就真的只是一块肉了。她就真的承认了自己只是个平庸的过滤器,承认了那些宏达建设的受害者活该被噪音吞没。

在那一瞬间,宋星冉体内那根被「爱」与「控制」反覆拉扯了几个月的弦,终於彻底崩断。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从她的胸腔炸开,那是兽性被逼到绝境後的反扑。

「我不听!」

她猛地抬起手,反手抓住了那枚已经深陷肉里的耳骨夹。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给自己留後路的打算。她的指甲深深扣进金属与皮肤的缝隙,随後,向内丶向下,施加了一股近乎扭曲的蛮力。

她要把它扯下来。哪怕连着皮,带着肉。

在宋星冉的内耳深处,传来了一种唯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丶足以震撼灵魂的毁灭音。

那是软骨组织在极端拉扯下发生结构性崩塌的断裂声。那声音透过头骨直接传导进大脑皮质,巨大得如同发生了一场局部的大地震,震得她瞬间耳鸣,眼前炸开一片惨白的虚无。

皮肤被强行撕裂,肉体与金属分离。

沈慕辰的瞳孔剧烈收缩。

时间彷佛被慢放。数个饱满的丶带着体温的红色球体,从那道撕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它们在重力的牵引下飞溅,有几滴精确地撞击在洁白如雪的陶瓷洗手台上,绽裂成一朵朵充满生命原始腥味的红花;而有那麽一滴,不偏不倚地溅在了沈慕辰那件深灰色丝绸睡袍的领口上。

那一点暗红在昂贵的丝绸纤维中迅速晕染,像是一个无法修复的坏点,强行破坏了沈慕辰身上那种绝对的丶神性的秩序。

这份鲜红在二十三度的恒温中被迅速加热,铁离子的甜腥气息化作一种沈重的杂讯,强行入侵了沈慕辰那引以为傲的丶无菌的空间。

他那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孔,终於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大叫,也没有立刻後退。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宋星冉那只染血的左耳,眼神从最初的惊愕,迅速冷却成一种极致的丶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着「星星」,也不是看着「S-04」。

那是看着一堆刚刚发出刺耳噪音丶并且喷出污秽液体的工业废料。

「星星……」

沈慕辰的声音很轻,却不再有温度。他缓慢地抬起手,指腹抹过自己领口那滴血迹。湿润丶黏腻丶带着铁锈味。

他看着指尖的那抹红,眉头极其厌恶地皱起。

宋星冉踉跄了一步,背部撞在冰冷的磁砖上。鲜血正顺着她的脸颊,沿着下颚线缓慢滑落,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宽松棉质 T 恤领口,染成了一片惨烈且绝望的颜色。

左耳已经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大脑内部因为受创而产生的丶尖锐且持续的电压感。

痛吗?很痛。

但这种痛,比那种麻木的顺从要好上一万倍。

「现在……安静了吗?」

宋星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恐惧——不是对她受伤的恐惧,而是对他的完美世界被这滩血弄脏的愤怒。

她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笑,鲜血流进她的嘴角,带着咸涩与铁锈味。

「我毁掉它了。」她伸出沾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你最引以为傲的丶那双能治愈你的耳朵,我亲手把它报废了。」

这句话,是压垮沈慕辰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精心维护了几个月的玻璃房,在这一刻,随着那枚带血的金属片掉落在地砖上发出的沈闷撞击声,彻底粉碎。

既然已经报废,那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沈慕辰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条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指尖的血迹。他的动作恢复了那种优雅的丶工程师般的精准,彷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场错觉。

但他周身的气压,已经降至冰点。

他擦乾净手,将那条染红的毛巾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脏衣篮。

然後,他转过身,甚至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背影冷酷得像是一堵黑色的墙。

「滚。」

这是一个极其轻声的单音节指令。

没有嘶吼,没有情绪波动。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命令家里的扫地机器人清理灰尘,又像是在宣判一件医疗废弃物的最终去向。

「带着妳那些肮脏的图纸,还有妳这一身的血腥味,立刻从我的房子里消失。」

沈慕辰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绝对的丶不可逆转的切割感。

「别弄脏了我的地板。」

这就是结局。没有挽留,没有心疼。

在宋星冉撕下伪装丶露出血淋淋的真实自我时,沈慕辰给出的反应不是拥抱,而是——清创。

宋星冉没有流泪。她伸出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那抹红在白皙的脸颊上横向抹开,像是一道决裂的战争图腾。

她转身,在那片不稳定的感官晃动中,踩着虚浮的步伐,走出了这间恒温二十三度的虚假避风港。

浴室里,水蒸气渐渐消散。

沈慕辰独自站在那片沾染了血迹的大理石前。他终於得到了他想要的丶绝对的安静。

却也同时,听见了自己世界彻底崩塌时,那种骨肉分离的丶湿润的撕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