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鹤抚子冲出荣景巷,即见大街一片乱糟糟的械斗景象:杜园门前空地,残破断肢的雕像群和翠甸帮众混斗成一团。有个半截店小二挂在一名蜥蜴战士背後丶两手蒙住它双眼,使它像瞎子那样摇晃趔趄的盲走,最终被两个铜猴砍倒──有三位刀盾蜥蜴人默契很好,不贪心的围攻一尊雕像,连续肢解了起码五体以上。粗估残馀数量:十尊。
在地板坑坑疤疤又散落木块碎片的血迹门廊里,一位杜家汉子受到重击而头晕目眩,遭人用攻门锤的方式拎腰提起来,“磅”一声将他上半身猛地撞进最右边一户雕花槛窗,腰挎在窗槛上。再被人牢牢按住身躯,蹭着窗槛拉去横扫联扇窗框,一路霹霹啪啪丶霹霹啪啪撞断众多扎实木条,直至大门边。
杜园一丶二楼檐坡,数人汗淋淋的在上面吼叫激战,乒乒乓乓打得瓦片飞溅又尘砾弥漫丶竹帘扯掉胡乱扔丶栏杆一段段缺口快速拓宽,楼内榻座脆如饼乾似砸成一蹋糊涂。还有人企图砍伐粗壮路树,打算挪来充作重型武器使。照这事态发展下去,沉甸坚硬的石狮子,迟早满天抛来抛去。
奇怪的是,有几名蜥蜴战士攀墙沿边直上,径闯三楼,贴壁拐弯摸进去後......彻底销声匿迹。没有斗殴声,没砸毁物品的砰然音响,也没人跑出来──三楼整层静悄悄一片,那几位擅闯者像是人间蒸发了。
人影交错晃动之间,她瞥见酒楼旁一个竹搭棚架丶桌椅健全未遭殃的面摊,没什麽人在那里打斗,倒是一块暂时安全的清净地。
此刻她附近的厮杀声,蓦然降低音量丶人蜥双方动作趋缓,统统注目着她们这夥新来的人群。两帮打手不知是否把他们当成敌方外援,或上头规定优先解决坐收渔翁之利的混帐投机者,而使双方罢手停战,全都晃着锋利兵器丶吆着愤慨怒喝,从两旁如潮水般围剿过来。
「半宽丶桥吉你们守着巷口掩护其他人出来!」贞鹤抚子高喝下令,平举长短双刀,运功澎发强力气劲,身上雍容丽服登时飒飒飘扬。
面对浑身血迹斑斑且护甲革装多处破洞丶杀红了眼丶疯了理智丶抹污了狰狞脸孔,蜂拥围攻的两大帮众。她沉着以赴,施行「逐星溯月」刀法,白皮草鞋滑步一箭,窜入咆哮挥戈的哄闹人群。履履点地的密集转向,使她身影行云流水似掠过他们身畔。双刃轮番起落拨挡丶弹开丶卸掉砍来的杂乱刀剑和盾击尾锤,同时夺命银锋抹过他们肢体要害。
手中名刀砍穿他们衣甲盾牌的瞬间,感觉像是砍在硬纸板与薄木块上。人群里面的温濡空气,是混了汗酸臭味及铁锈腻味。
贞鹤抚子两次往返穿梭,劈得蜥蜴战士与杜家汉子人仰马翻,喷着穗穗细致血雾丶躺下不起。巷前遍地是辗转反侧的哀鸿伤者,七横八竖的尸体。然後她审视一下大街状况,找找可以突破的薄弱地方。
结果,面摊围墙旁「品懋六路」路口,鱼贯涌出一大票杜家打手。路口再过去一间「勇杜陶缸专卖店」,宽敞店面联成一片的柳条格子门,全门霍然打开,又窜出一批批鱼贯跨槛过门的劲装汉子,加入街战──对面杜园酒楼那边的建筑群,也是各种开门丶各种鱼贯冒出。她这边翠甸所属的商家寓所也不遑多让,蜥蜴人以各种方式陆陆续续增员。
这是一场“鱼贯冒出”对决“陆续涌现”的人海战役......
她还瞧见面摊靠墙一排桌子丶右首数来第二桌底下,躲了个怀抱一只精美长匣的僵化老百姓。那个五官深邃似是混血儿的僵化男,表情看起来像是被火爆场面给吓傻了,呆楞盯着她。当她目光移到僵化男身上时,他才回魂望向旁边。
不知他为什麽要看旁边,旁边明明没东西......贞鹤抚子感到有些奇怪丶也不在乎。
桥吉五本贯丶服部半宽收到指示,分守在巷口两旁,掩护巷内仍未走出的十几名组员。
桥吉五本贯也是个娴熟双刀的好手,只是功力和技艺仍比不上组长。他两手各持一把优质武士刀,站在「嘶嘶嘶冶炼铺」墙角处,看着铺前一个身穿污渍围裙丶满头蓬乱燥发的肥硕大叔,单挑三个比一般蜥蜴战士还要高大壮实的肌肉蜥蜴人。
肥大叔双持菜刀疯狂上下画割劈砍丶挥臂削片丶刷脸式刮皮,刀刀剔得三个肌肉蜥蜴人扭身抖肩丶通体乱颤丶护甲与鳞片宛如车子辗过水洼般到处乱喷。波波气劲吹歪一道道栓马栅栏和木桩,店铺门窗嗑嗑叩叩持续摇晃,并大幅排开邻近交战的械斗团。
三位肌肉蜥蜴人一边扛着菜刀削鳞伤害丶一边挥动大刀兼铁盾勾拳,但不管怎麽打丶怎麽砍就是打不到这汗油油的滑溜胖子。偶有命中,只是擦到而已,连护体气劲都破不了。照这情况,它们不出两分钟就会变成三只裸蜥。
由於组长拦下周边大部份帮众,所以桥吉五本贯警戒胖子那夥战团就行了......他近期不知为何,时常想起过往。太久没回去......记忆中爷爷奶奶的容貌,已然模糊不清。他怀念奶奶做的饭菜,甘醇入味丶鲜甜又管饱,那不是城市里一堆量少价高的抢钱玩意能比。有的根本就是诈骗,不仅贵,味道还是普通货色──器具也是,爷爷做的藤椅丶藤床等用品,躺坐十几年依旧坚固。城市有不少东西偷工减料,每个商人都拍胸脯保证品质,但谁会去细察每一间工坊的制造过程和材料来源?
当年离开老家,出来混的时候,他才二十一岁。如今四十有五,历经多少风风雨雨丶多少光阴载浮载沉,他始终卡在低层干部里徘徊。他知道自己或许不是这块料,又或许欠缺一个好机遇,也看不清未来形势。但他仍记得一开始的念头,是基於「摆脱被人瞧扁」丶「干出一番事业」丶「成为有力人士」等初衷,而踏上这一条以为是捷径的黑路。
後来在一些琐事清空丶夜阑人静的独处时刻里,他深究那些理由,其实都不是真正的核心。他不断抽丝剥茧丶厘清探索,才发现......最初萌芽的想法是『让自己和他们一起过上轻松的好日子,不要年纪一大把了,还得永无止境的操劳』这个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