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脸上玩世不恭的滑稽表情不见了,虽然依旧是笑,但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开心来。
「各位……各位公民老爷丶公民太太们!时代变了,雅克我也得跟着变变调子!
过去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了!咱们唱点新鲜的,唱点,嗯,咱们法兰西共和国的好!」
他右手摇动「维耶勒」手柄,左手按弦,同样的旋律流淌出来。
紧接着,他那半说半唱的嗓音再次响起:
「第一好,是断头台——
砍刀落,快如风,效率高,人人夸!
革命广场天天忙,铲除叛徒和奸猾。
教士大人走在前,贵族老爷排排站!
平等博爱和自由,谁也别搞特殊化!
问声铡刀为啥这麽利?
公民委员拍拍它:『为了法兰西,一刻不能停!』
第二好,是新法庭——
审案乾脆又利索,绝不拖沓费光阴!
证据?不需要!辩护?更多馀!
法庭选项就两个,被告路也就两条:
要麽无罪回家去,要麽直通广场西!
问声法官为啥这麽忙?
他摆摆手:『案子已经堆成山,都是为了法兰西忙!』
第三好,是新历法——
播种收获雾月天,日子算得人发癫!
昨天还是葡月里,明天就到霜月边。
约好下周三见面,翻开本子傻了眼:
共和历上找不着,旬日休息在哪天?
问声现在啥时间?
他指着时钟:『按十进位,自己去算新钟点!』(见注释)】
一曲唱完,全场沉默——这哪里是唱词?这分明是檄文!
这段同样是法兰西的精英们不愿意直视的残酷历史,那就是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建立以后的「恐怖时期」。
从1793年到1794年,大革命后建立的第一共和国政府进行了历史上最密集的合法处决。
法律被极端简化,革命法庭天天都有审不完的案子,断头台流水线般工作。
《嫌疑法》不仅将「曾支持君主制的人」,以及「与嫌疑人物有往来的人」认定为「嫌疑者」。
甚至不能证明自己「热爱大革命」的人也可以认定为「嫌疑者」。
没有参加革命节庆丶对革命口号反应冷淡,或者「不够激动」,都可以视为反对大革命丶反对第一共和国。
邻居丶亲属丶同事之间的私人矛盾,导致各种告发频繁又随意。
结果就是被捕人数暴涨,革命法庭忙不过来,于是简化审判,甚至不允许被告有辩护人或者提交证据。
砍头最密集的1794年6月至7月,巴黎在52天里处决了约1300人,平均每天25人。
这种滥杀的情况蔓延到法国全境,很多地方的情况甚至比巴黎更加严重。
例如南特就施行了「溺毙法」,把囚犯绑成一串,丢进罗亚尔河淹死,数量难以统计。
所以「饶舌的雅克」才不敢再像第一幕那样直白地讽刺,他只能用这种看似歌颂方式,进行反讽。
他唱得越是「热情洋溢」,歌词里描绘的那幅画面就越是令人胆寒——
高效运转的断头台,剥夺辩护权的法庭,因「缺乏热情」就可能被举报的邻里关系……
台下的观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起初,还有人试图挤出一点笑容,但很快发现这压根做不到。
随着一句句「赞美」出口,一股冰冷的寒意爬上了每个人的后颈。
虽然说的是近一百年前的罗伯斯庇尔,对于巴黎人来说,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闻见当时的血腥味。
毕竟距离1871年,也才过去十年。
舞台上「饶舌的雅克」唱的是1794年,他们想起的却是十年前第三共和国政府对公社的镇压。
那时候,协和广场(当初叫革命广场)的断头台早已拆除,但行刑队枪决公社社员的枪声却此起彼伏。
简陋的军事法庭高速运转,审判过程同样草率,罪名同样是「危害国家安全」「反对共和国」。
邻居之间因为政见不同而互相告发,整条街道都笼罩在猜疑和恐惧之中……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舞台上的1794年,与记忆中的1871年,在这一刻诡异地重迭了。
这一刻,巴黎人,也破防了!
(第三更,终于写出来了,求月票)
罗伯斯庇尔时期曾推行新历法,12个月和365天都单独命名,例如热月政变丶芽月起义丶牧月起义丶葡月暴动丶果月政变丶花月政变丶雾月政变等;
同时实行十进位时间,一天10小时,1小时100分钟,1分钟100秒。
大革命历法后来被拿破仑废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