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俯身。
“他们按着你的头,诬陷你是贼,你为何要认?”阮逐舟一字一句,问。
叶观霎时怔忪。
冬日的天不知何时蒙上一层雾霭般的灰,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在青年俊美的脸上打下优柔的侧影。
叶观恍惚一瞬,喉结滚动:“我……儿子想着,再和大太太作对,康伯只会因为我受到牵连,康伯对儿子有照拂之恩,儿子……”
“你认罪伏法,他们也照样不会放过他。”阮逐舟打断叶观,“你的妥协忍让,除了从此让自己弯了脊梁,毫无作用。”
他看着叶观的目光里流露出凉意。
“少爷,”阮逐舟嗓音柔和,“你真叫我失望。”
说完他直起身。叶观指尖轻微一震,下意识抬手:“四……”
他欲抓住阮逐舟的长衫下摆再辩白两句,可房门忽然被推开,阮逐舟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目光一动。
“进去吧。”阮逐舟说,语气有些古怪。
叶观这才意识到什么,回过头。
郎中站在门口,背着药箱,面露难色,对叶观和阮逐舟摇了摇头。
“对不起,”郎中叹气,“这老人家底子太差,脉象微弱,加之受了严重的外伤,淤血堵塞,急火攻心,恐怕……”
叶观脸上骤然血色全无,踉跄起身,推开郎中,拔腿冲进屋去!
第13章 大宅门13
叶观冲进屋里。床下的炭盆已经燃尽,屋里冷得像冰窟,康伯裹在连被子都称不上的一摊破布里,面色灰白。
青年跌跌撞撞跪倒在床边,一把抓住康伯褶皱枯槁的手:“康伯?康伯!”
老人皲裂的嘴唇上血痕干涸,老树皮似的脸动了动,睁开眼。
叶观又唤了一声康伯,却不可控制地哽咽起来,紧握着老人的手,将脸贴上对方手背松弛的皮肤。
“再坚持一下,康伯,”叶观强压下声线的颤抖,“这庸医骗人,我去拿钱给你找个更好的大夫,给你开几服药……”
老人嗬嗬地喘了口气,虚弱地摇头。
“不中用了。”康伯闭眼,“少爷,我能,感觉到……”
叶观死死握着康伯的手:“不会的,康伯你别胡说!”
他忽然又消沉下来,额头抵住二人交握的手,咬紧牙关。
“我要是再早来一点就好了,”他呼吸加重,仿佛正抵御着某种灭顶般的痛,“我早点赶到,早点拦下他们,哪怕挨打的是我,或许就可以——”
他感觉到康伯的手掌微弱地发力,回握住自己战栗的手。
“孩子。”
叶观维持着跪在床边的姿势,抬起头来。
他从没听过康伯这样叫他。二十年来,大宅院里几乎所有下人背地里都叫过他“小杂种”,“没娘养的”,只有这个老仆人一直坚持叫他少爷。
他不在乎少爷的虚名,更知道康伯对他的照顾,从不因为他是否是名正言顺的叶家少爷。
行将就木之际,抛去阶级的枷锁,他们才毫无顾忌地成为长辈与孩子之间本该有的模样。
“别难过,”康伯说几个字便停顿一会儿,“人寿自有天数。更何况,你该为我高兴,这对我也是,一种解脱……”
叶观的眼眶微微放大,看着这个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老人。
“康伯,您……”他呢喃。
老人气若游丝地笑了笑。
“为奴为仆一辈子,就算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思呢。”康伯睁开眼,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又仿佛透过这厚重的牢笼望向遥不可及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