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说:“我妈死了,我哥没了的第二年她就跟着去了,你是不是也想等父母全没了才回去看一眼墓地?”
田一禾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像个鼓足了气的气球,被针一样的话一刺,立刻就瘪了。他弓着腰,像一下子小了十年,往后陷在椅子里,半天憋出一句来:“不是我不回去,是他们不要我,他们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么个儿子,那我干吗要回去?!”语气幽怨十足。
“你都不回去怎么知道他们不要你?我看是你不想要他们。少他妈废话!”连旗最后一句跟空手拍钉子进木板一样,往下不用再说了,直接开车走人。
两个人都没再出声,田一禾老老实实坐着,一会看看车外,一会看看身边的连旗。也许是因为刚才问候人家过世的母亲骂得太狠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也许是连旗小攻气势一出来他的确有点挡不住——不过这一点田一禾是肯定不会承认的;也许是内心深处也真的想回家瞧瞧,只不过没有这么个台阶下;也许……
田一禾的心乱糟糟的,有点伤感有点害怕还有点期盼,烟一根接一根地吸,什么都不管了。连旗忙着买东西,忙着停车,忙着买票,忙着等车。两人偶尔交谈几句,但都不提一会去田家的事,田一禾特别的心平气和,柔声细语。 W?a?n?g?阯?f?a?b?u?y?e??????ù???€?n?②?0?2??????c?o??
田一禾的家在H市,其实离S城挺近的,无论如何也没离开辽宁省吧,说到就到了。两人打了一辆车,离家越近田一禾心跳得越快,越瞎核计。要是父母再把自己打出来怎么办?要是他们骂得太厉害怎么办?或者,要是他们根本没在家怎么办?
田一禾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按道理他们应该不出门的。于是又有点庆幸,又有点失望,反正挺矛盾。眼见小区院门就在眼前,连旗问:“哪栋楼?”田一禾后悔了,他磕磕巴巴地说:“要不……咱先回去吧,你看我就这么出来,太突然了……刚才还喝了酒,一身酒味,我……”
“哪栋楼?”连旗说。
田一禾耷拉下肩膀,认命似的嘟囔:“左边第三栋,中间的楼口。”
“走吧。”连旗拎着东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田一禾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像个受气的去婆婆家的小媳妇。田一禾也发现这一点了,忽然就来了气,我去了不是回我家吗?那我怕什么?大不了再被打出来呗。大风大浪我都过来了我怕啥呀?想到这里腰板又挺起来了。可又一转念,那不是别人,那是父母啊。上次当面冲突的阴影还在心底,妈妈骂他“变态!”,爸爸抽出木棍子要打残他,“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田一禾打了个寒战,觉得有点冷。他一咬牙,发誓似的在心里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要是再那样,我这辈子决不再回来!”
两人上了四楼,连旗回头瞧着田一禾,田一禾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左边的门。连旗身子一闪,让出道儿来,说:“去吧,敲门。”
田一禾没动。他不动连旗也不动。过了好半天,楼下传来咣当一声闷响,不知是谁走出楼去了。田一禾像从梦里被惊醒了一样,他猛地一抬头,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灰色金属门。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