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通天
萧九黎立于云端,素白长袍随风轻拂。
他闻言大笑,回荡在剑阁上下:「好一个『带徒弟来见识见识』!罗之贤,你这试剑的法子,倒是几十年不改,怎麽是觉得我这些守剑人这些年毫无长进?」
罗之贤仰首望向云端,衣袖在凛冽风中纹丝不动,淡淡道:「还是你这剑域好用。」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下方无数剑客面面相觑。
罗之贤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
萧九黎听懂了,他垂眸瞥了一眼持枪的陈庆。
「罢了,你既已『试』过了,请进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凌空虚步,向着剑阁顶层飘然而去。
同时,那自九十一层至九十九层原本蓄势待发的守剑人,齐齐收剑入鞘,侧身让开通路,向着罗之贤与陈庆躬身行礼。
剑阁规矩,剑君亲自相邀,守关自止。
陈庆见状,心中明白,师傅带他闯阁,既是为磨砺他枪法,亦是一种无形的拜帖。
九十层的成绩,足以让剑君萧九黎正视他这个晚辈。
「走吧。」
罗之贤平淡的声音传来,已迈步踏上第九十一层石阶。
「是!」
陈庆收敛心神,持枪跟上。
下方广场上,数千观战者仰头望着那三道先后没入云端的身影,久久无声。
剑阁内部,与外部所见之巍峨锋锐截然不同。
踏入阁门的刹那,陈庆只觉周身一轻。
那无处不在的剑域压力悄然消散。
阁内空间远比从外界看来更加开阔,穹顶高逾十丈,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周天星斗之图,照亮整座大殿。
地面以温润白玉铺就,光可鉴人。
四壁并无多馀装饰,只悬挂着寥寥数幅墨宝。
陈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悬浮的剑身吸引。
剑身通体澄澈如晶,明明静悬于空,却仿佛自带一方天地。
更让陈庆心中凛然的是,从这剑身之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与笼罩整座剑阁的九黎剑域同源的气息。
「这是……?」
陈庆心中念头急转。
关于萧九黎的传闻瞬间掠过脑海,此人坐镇九黎城,威压一方,凭藉的正是一道残缺的『沧海浮光剑』剑身,位列当世十三通天灵宝之一。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师傅罗之贤平静的传音在耳畔响起:「萧九黎正是凭藉参悟此物,才炼就了『九黎剑域』,方才你在楼下所感的剑域,大半是这剑身自然弥散的气机所化,经他引动掌控罢了。」
原来如此!
陈庆恍然,心中的震撼却更深一层。
仅仅一道残缺剑身,便能助其感悟出恐怖剑域,若是一件完整的通天灵宝,又该有何等威能?
难怪李青羽会对天宝塔念念不忘丶图谋多年。
或许其中隐藏的,不仅仅是强大的威能,更有通往宗师之上的奥秘?
陈庆思绪如电光石火。
他不由自主地凝神向那剑身看去,试图捕捉其上那些天然生成的纹路与流转不息的剑意。
即便以他如今六次淬炼的修为丶凝聚六道枪意的境界,所见依然如同雾里观花,晦涩难明。
嗡!
脑海深处,那【天道酬勤】命格,绽放出一缕金光!
几乎同时——
铮!!!
悬浮于空的沧海浮光剑剑身,陡然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铮鸣!
其声不高,却瞬间穿透剑阁,直抵人心!
紧接着,整座巍峨的剑阁,竟随之微微一颤!
穹顶星图明暗闪烁,四壁悬挂的墨宝无风自动,空气中弥漫的剑意骤然变得紊乱而躁动。
「怎麽回事?!」
侍立在下首的凌寒与苏澄同时色变,霍然起身,周身剑意本能勃发,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镇守剑阁多年,从未见过此等异象!
「嗯?」
首座之上的萧九黎,眉头骤然锁紧。
他并未回头,只是周身那渊渟岳峙的气息微微一动,一股磅礴浩瀚的剑意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了躁动的空气与震颤的阁楼。
剑阁的异动戛然而止,那沧海浮光剑剑身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其内流转的淡金色脉络,似乎比方才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殿内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震颤与剑鸣只是幻觉。
罗之贤眼帘微抬,瞥了一眼那剑身,淡淡道:「你这铁片,今日倒是有些脾气。」
萧九黎收回目光,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疑惑。
他得到这截沧海浮光剑剑身已逾甲子,日夜参悟,方得『九黎剑域』之妙。
此后数十载,无论他如何尝试,以何等法门沟通,这剑身都再无特殊反应。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异动,到底是什麽原因?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几人,最终在陈庆身上顿了顿,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此子气息平稳,眼神中的疑惑不似作伪。
按下心中疑虑,萧九黎面色恢复古井无波,对凌寒丶苏澄吩咐道:「尔等带陈庆去阁后走走,领略一番我九黎城风韵。」
「是,师尊。」凌寒丶苏澄压下心中震惊,拱手领命。
苏澄看向陈庆,抱拳道:「陈兄,请随我们来。」
陈庆暗松一口气,对罗之贤和萧九黎各行一礼:「弟子告退。」
这才转身,随着凌寒二人向剑阁后方行去。
待到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后,偌大的剑阁内,便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位宗师。
窗外云海舒卷,殿内明珠温润。
「你倒是好算计。」萧九黎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借我这『九黎剑域』锤炼徒弟的枪意。」
罗之贤提起旁边不知何时备好的酒壶,自斟一杯,才道:「剑域立在那里,不就是给人闯的?能借来磨磨徒弟的锋芒,是它的用处,总好过在这阁顶蒙尘,只给你一个人看。」
萧九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纠缠此事。
他目光投向陈庆离去的方向,「你这弟子,还算不错。」
能让眼高于顶丶评断天下剑客都难得几句好话的九黎剑君,说出『还算不错』四字,已是极高的评价,若传出去,足以让陈庆在燕国年轻一辈中的声名再涨三分。
「枪意初凝六道,根基扎实,更难得的是那份临敌的冷静与应变。」
萧九黎顿了顿,语气微转,「不过,未来能否超过你,犹未可知,这世上,弟子不必不如师是常理,但到了你我这般境地,想要青出于蓝……难。」
宗师之境,每一丝进步都千难万难,涉及机缘丶心性丶悟性乃至冥冥中的气运。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到了高处,前人经验能提供的助力越发有限。
罗之贤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云海:「他的路,还很长。」
萧九黎不再就此多言,话锋悄然一转:「狄昌死在寒石镇,我收到消息,狄苍已经知晓,死了亲侄,又折了一位新晋宗师,那老狼此番南下,怕是真要发狂了。」
罗之贤放下酒杯,道:「他挡路,顺手便杀了。」
杀一位宗师,在他口中如此轻描淡写。
「根据我所得的零星消息。」
萧九黎目光变得幽深,「此番南下的,除了狄苍,似乎还有『那位』的影子。」
罗之贤终于转回头,与萧九黎对视,灰袍之下,气息如古井无波,却又似有惊雷暗蕴:「老夫此行,正是为他而来。」
两人都没有说出名字,但彼此心照不宣。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百年磨一枪。」萧九黎缓缓道:「你的枪,磨得够利了?」
罗之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的剑呢?守着这截残剑,看了六十年,可曾看到浮光之外的沧海?」
萧九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通天之路,渺茫难寻,此剑虽残,已是我所见最接近『道』之物,你呢?此番有几分把握?」
罗之贤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萧九黎。
「老夫行事,从不问内心有几分把握。」
他顿了顿,灰袍在灌入高阁的凛风中纹丝不动。
「既选定了路,便只当有十成!」
萧九黎望着苍老的背影。
十成把握?
这世上有什麽事情是绝对的呢!?
良久,萧九黎也站起身,走到罗之贤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望远处。
此时,夜幕四合,一钩残月斜挂天边。
「既然你意已决。」
萧九黎的声音融入风声,「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罗之贤平静道:「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说着,他看向了远处星空。
今夜无风也无雨。
好一片星汉灿烂。
夜色已深,剑阁外的广场依旧灯火阑珊,但聚集的人群已然散去大半,只馀下些仍在议论纷纷的剑客。
陈庆随凌寒丶苏澄二人沿着剑阁侧方的回廊缓步而行。
廊外是陡峭崖壁,夜风自下方呼啸而上。
陈庆面上平静,心中却澎湃不止。
方才在剑阁顶层,沧海浮光剑剑身那突如其来的异动,绝非偶然。